第9章 雨夜
    林玄从东区矿道出来的时候,天气阴沉沉的。

    苍澜山的天气向来变得快,早上还能看见太阳,到了下午云就从北边压过来了。铅灰色的云层贴着山头翻滚,把整座苍澜山罩得严严实实。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吹得洞口那盏油灯摇摇晃晃。

    周监工坐在洞口,抬头看了看天,嘟囔了一句“要下雨了”,然后拎着酒壶站起来,把账本往怀里一揣,走了。

    杂役们陆陆续续从矿洞里出来,把矿石搬上秤,自己记了数,堆到指定的地方。周监工不在,没人盯着,但没有人敢少挖一筐。不是自觉——是知道周监工会秋后算账。那个人记性出奇的好,谁哪天少挖了多少,全在他脑子里装着。今天偷的懒,明天就会变成鞭子抽回来。

    林玄把十筐原矿搬完,在账本上记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往回走。

    雨是傍晚时分落下来的。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杂役院的屋顶漏雨,雨水顺着瓦缝滴下来,打在通铺上,把被褥洇出一块块深色的水渍。

    杂役们把铺位往不漏雨的地方挪。通铺里乱哄哄的,有人在骂老天爷,有人在抢干燥的位置,老孙头蹲在墙角抽旱烟,烟雾和雨水的气息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林玄没挪。他的铺位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漏雨的地方离他还有一段距离。他坐在铺位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其实他在听。

    雨声很大,把大部分声音都盖住了。但雨声也有好处——雨声能把那些平时被掩盖的细微声音放大。因为所有人都觉得雨声能盖住一切,所以都不那么小心了。

    老孙头的烟袋锅子磕在鞋底上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是他站起来的声音,布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往门口走。门轴转动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但门开了一条缝的时候,风雨灌进来的声音变了——变得更尖,像哨子。

    林玄睁开眼。

    通铺里乱糟糟的,没人注意门口。他站起来,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林玄一出门口就被浇透了,粗布衣裳贴在身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他抹了把脸,看见老孙头的背影正往杂役院后面走。

    杂役院后面是一片荒坡,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再往后面是苍澜山的后山,宗门规定杂役不许踏入后山半步。但老孙头走的方向,正是往后山去的。

    林玄跟了上去。

    雨大,天黑,老孙头走得不快。他在野草丛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佝偻的背影在大雨里显得又小又模糊。林玄隔着十来丈的距离跟着,脚踩在泥水里,声音被雨完全盖住了。

    走了大约一刻钟,老孙头在一块大石头前面停住了。

    那块石头有一人多高,嵌在山坡上,表面长满了青苔。老孙头在石头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搬开石头底部的一块小石头,把手伸进去,掏出了一个东西。

    雨太大,林玄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见老孙头把那个东西揣进怀里,然后把小石头塞回去,直起腰,转身往回走。

    林玄闪到一棵树后面。

    老孙头从他旁边不到五步的地方走过。雨夜里,老孙头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林玄注意到一件事——老孙头走路的样子变了。

    平时老孙头走路慢吞吞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蹒跚。但现在他走路的步子很稳,腰也挺得比平时直,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

    等老孙头走远了,林玄从树后面出来,走到那块大石头前。

    他蹲下来,摸了摸老孙头搬开的那块小石头。石头不大,跟人的脑袋差不多,表面光滑,棱角都被磨圆了——是经常被人搬动才会有的痕迹。

    林玄把石头搬开,手伸进后面的洞里。

    洞不深,大概到手腕的位置。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凉凉的,硬硬的。他抓住那个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枚玉简。

    林玄蹲在雨里,把玉简举到眼前。雨水顺着玉简的表面淌下来,玉简上刻着几个小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

    “青木诀”。

    藏经阁一楼东边第三排书架上的那部木系基础功法。

    林玄攥着玉简,在雨里蹲了很久。

    他想起老孙头第一次带他去藏经阁的时候,老孙头负责打扫东边三排书架。钱执事让他们只许擦玉简匣子外面,不许打开。老孙头擦东边,他擦西边。

    老孙头是怎么把玉简带出来的?藏经阁的玉简每一枚都有禁制,擅自带出会触发警报。除非——除非有人提前把禁制解了。

    钱执事。

    林玄脑子里冒出那个干瘦老头的样子。整天坐在藏经阁门口打盹,看起来什么都不管,实际上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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