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试探
    林玄一整夜没睡。

    他就那么睁着眼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头顶漏风的房梁,把从进杂役院第一天起到现在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孙头是他在杂役院认识的第一个人。

    那天他被周监工从接引处领到杂役院,浑身都是赶路沾的尘土,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周监工把他往通铺里一推,丢下一句“自己找地方睡”就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昏暗的大通铺和二十几张麻木的脸,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是老孙头朝他招了招手,指了指身边一个空铺位。

    “小子,睡这儿。靠墙暖和。”

    后来他才慢慢知道,老孙头在杂役院待了快十年,是资历最老的杂役。杂役院的人来来走走,死的死,逃的逃,只有老孙头像一棵老树一样扎在这里,谁来了谁走了他都看在眼里,什么话都不多说,闷头挖矿,闷头吃饭,闷头活着。

    藏经阁的活是老孙头帮他争取的。西区废弃岔道的事,也是老孙头提醒他的。甚至周监工盯上他的事,还是老孙头告诉他的。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老孙头布的局呢?

    林玄在黑暗中慢慢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一个细节。刚到杂役院没几天,他在矿洞里被一块掉下来的碎石砸了脚,走路一瘸一拐的。老孙头看见了,递给他一株草药,让他嚼碎了敷在伤处。那株草药的效果出奇的好,第二天脚就不疼了。当时他只觉得老孙头人好,现在回想起来——一个杂役,从哪里弄来的疗伤草药?

    还有一次,他无意间说起自己是从林家村来的。老孙头随口接了一句:“林家村,苍澜山东边三百里那个?听说那边年年闹饥荒。”一个在杂役院待了十年的人,对三百里外一个小村子的情况这么清楚?

    这些细节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但串在一起,就像散落的珠子忽然被一根线穿了起来。

    老孙头不是一个普通的杂役。

    天亮的时候,周监工的鞭子照例抽在门框上。林玄从铺位上爬起来,套上草鞋。老孙头就睡在他旁边的铺位上,正慢吞吞地坐起来,揉着腰,脸上带着老年人起床时特有的那种疲惫和茫然。

    “这老腰,一天不如一天了。”老孙头嘟囔着,看了林玄一眼,“小子,昨晚没睡好?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林玄摇了摇头:“做了个噩梦。”

    “年纪轻轻的做什么噩梦。”老孙头从铺位底下摸出烟袋锅子,塞上烟叶,也不点着,就那么叼在嘴里,“走,上工了。”

    矿洞里还是那股味道。林玄现在对这味道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比杂役院通铺里的味道还好闻些——至少矿洞里的霉味是石头和矿石的味道,不像通铺里那样混杂着二十几个人的体臭。

    今天还是西区新矿道。周监工这几天像是盯上了这条矿道,每天亲自在洞口坐着,偶尔还进来看一眼。林玄知道周监工在看什么,他在看林玄有没有偷偷去那条废弃岔道。

    所以林玄哪儿都没去。

    他老老实实地在新矿道里挖矿。十二筐的任务,他从天亮挖到天黑,中间除了喝水撒尿,镐头几乎没离过手。挖出来的矿石堆在身后,一筐一筐码得整整齐齐。

    老孙头在他旁边不远的矿位上。老家伙挖矿的手法很老道,镐头落点精准,力道不大不小,每一镐头下去都能撬下几块品相不错的矿石。他挖矿的速度不快,但胜在稳定,从早到晚一个节奏,像一头拉了十年磨的老驴,不急不躁。

    刘二狗在最边上的矿位。这孩子手上的伤还没好,缠着脏兮兮的布条,挖矿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但咬着牙没停。自从那天林玄给了他半块饼子,他就再没跟林玄说过话,只是偶尔会偷偷往林玄这边看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感激,又像是愧疚。

    林玄装作没看见。

    到了中午,杂役们有半个时辰的吃饭时间。所谓的饭就是早上带进矿洞的黑糊糊,到中午已经凉透了,结成一坨硬邦邦的块状物,咬一口都得用牙使劲撕。林玄蹲在矿壁边上,小口小口地啃着。凉了的黑糊糊更难吃,又硬又涩,嚼在嘴里像嚼沙子。但他吃得很仔细,一点渣都没掉——在矿洞里,每一口吃的都是从自己身上省下来的。

    老孙头蹲到他旁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咸萝卜条。他拈了一根递给林玄。

    “就着吃,要不噎得慌。”

    林玄接过咸萝卜条,咬了一小口。咸味在舌头上炸开,把黑糊糊的涩味压下去不少。他慢慢嚼着,等着老孙头开口。

    老孙头没让他等太久。

    “小子,周监工这几天盯你盯得紧。”

    林玄没抬头,继续啃黑糊糊。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老孙头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前天晚上,内门又来人找周监工了。还是上次那个姓赵的。我在通铺里装睡,听见他们在门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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