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矿洞深处
    林玄走出杂役院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头镀着一层青灰色的光,冷风从山坳里灌过来,把他单薄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他缩了缩脖子,把镐头换到另一只手上,跟着沉默的队伍往矿洞走。

    脑子里转的是老孙头那句话。

    昨晚有人去了西区那条岔道。搬开了他挡在洞口的石头,往里看了看,又把石头搬回去了。

    这个人是谁?

    周监工?有可能。昨天中午周监工就在岔道口站过,晚上又去一次,完全说得通。但如果是周监工,他进去看了之后为什么什么都没说?按照周监工的性子,发现杂役在矿道里偷懒不挖矿,当场就会发作,鞭子早抽上来了。可如果不是周监工,那又是谁?

    林玄把杂役院里的人挨个想了一遍。杂役院二十几个人,大多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老实人,每天挖矿、吃饭、睡觉,像牲口一样活着,连多看一眼别人的力气都没有。老孙头算是有点心眼的,但也仅限于在夹缝里给自己多挣一口饭吃。其他人——

    林玄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人。

    刘二狗。

    杂役院里年纪最小的一个,比林玄还小一岁。瘦得像根竹竿,两只眼睛却亮得很,看人的时候总是滴溜溜转。上个月因为偷了老孙头的半块饼子,被老孙头揪着耳朵骂了半个时辰,刘二狗一声没吭,就蹲在墙角,拿那双滴溜溜的眼睛盯着老孙头看。

    那种眼神,林玄记得很清楚。

    不是认错的眼神,是记仇的眼神。

    到了矿洞,天已经亮了。周监工坐在洞口那把破椅子上,面前摆着账本,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碗,正呼呼地吹着热气。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连鞭子都没拿,就那么搭在椅子背上。

    “今天的任务,十二筐。”周监工啜了口茶,“西区那条新开的矿道今天正式出矿,你们几个——”他用茶碗盖点了点林玄、老孙头和刘二狗,“去那边挖。那边的矿脉比老矿道厚,别给老子偷懒。”

    林玄应了一声,拎着镐头往矿洞里走。走出几步,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不是周监工——周监工已经低头看账本了。

    是刘二狗。

    刘二狗走在林玄后面,离着三四步远。林玄没有回头,但他的感知能力在打通九条经脉之后提升了不少。那种被人在背后盯着的感觉,像有一根针轻轻扎在后脖颈上,不疼,但让人浑身不舒服。

    西区新开的矿道在老矿道更深处,要经过林玄之前修炼的那条废弃岔道。走到岔道口的时候,林玄往那边瞥了一眼。

    挡在洞口的几块石头还在,跟他昨天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老孙头说昨晚有人搬开过。那人搬开之后又原样搬回去了,做事很仔细。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有这么仔细?

    林玄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新矿道确实比老矿道强。矿壁上嵌着的黑石矿密度明显更高,一镐头下去能刨下好几块。林玄找了个靠里的位置,举起镐头开始挖。矿石崩溅的声音在狭窄的矿道里回荡,叮叮当当的。

    刘二狗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挖。这小子上个月刚来,挖矿的手法还生疏,镐头抡得又高又重,落下去却总是偏,矿石没刨下几块,倒把矿壁砸出一堆白印子。挖了不到半个时辰,他的虎口就震裂了,血顺着镐头柄往下淌。

    林玄看了一眼,没说话。

    杂役院不是互相帮助的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完不成就要挨鞭子。帮别人挖一筐,自己就少挖一筐。这个道理,刘二狗得自己学会。

    又挖了一会儿,刘二狗忽然把镐头一扔,蹲在地上,捂着手,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了?

    林玄停下镐头,看了他一眼。刘二狗蹲在那里,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麻雀。手上的血和矿石粉尘混在一起,结成黑红色的痂,看着确实疼。

    林玄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早上剩下来的半块杂粮饼子,走过去放在刘二狗旁边的石头上。

    “把手包一下再挖。镐头别抡那么高,平着削,省力。”

    刘二狗抬起头,两只眼睛红红的,看了看林玄,又看了看那半块饼子。他没说话,扯下一截衣摆缠了缠手,捡起镐头继续挖。那半块饼子他没动。

    林玄也没再说什么,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挖矿。

    到了中午,林玄挖了七筐。刘二狗挖了不到三筐。

    矿道里没有日光,全靠洞口透进来的光线判断时辰。光线从灰白变成昏黄的时候,一天的活就算干到头了。林玄把自己最后一筐矿石装满,正要往外拖,刘二狗忽然开口了。

    “林玄哥。”

    林玄停下来。

    刘二狗站在他身后,两只手垂着,虎口上缠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没再哭了。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小,“那半块饼子,我没动。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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