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号那原本震耳欲聋的汽笛声突兀地卡了壳,就像是一头正欲咆哮的钢铁巨兽被生生扼住了喉咙。
两万吨级的核动力破冰船在水面缓缓减速,它那排出的高浓度温热水流在漆黑的海面上翻滚,将周围厚重的浮冰消融出一片粘稠的黑色空洞。
然而,这艘巨舰并未离去,而是借着惯性在距离深蓝帝王号不足海里处停了下来。
海面上的风,在这一秒仿佛彻底凝固了。
白令海沟上空,四艘体量悬殊的钢铁船只形成了一个诡异而死寂的静默阵型。
深蓝帝王号的舰桥内,气压低得让人有些窒息。
“滴,滴,滴。”
主雷达扫频仪的绿光一下又一下地拂过屏幕。
屏幕最中央,那代表着深蓝帝王号的黄色光点微弱得像是一粒沙尘,而在它的西北,东北,正东三个方向,三座巨大,刺眼的磁力信号源,呈品字形将其死死地锁在最核心。
每一座信号源,都在雷达上呈现出代表吨位庞大的猩红阴影。
两万二千吨的美方半潜式打捞船海神号。
一万八千吨的俄方核动力破冰船北极星号。
一万二千吨的欧方全消音科考船奥德赛号。
在这三座巍峨的钢铁大山面前,刚刚经历过硬核魔改,吨位仅仅只有六百吨的深蓝帝王号,就像是一只误入了野兽领地的黑色工蚁。
对方任何一艘船若是发生偏航碰撞,产生的动能都足以在一瞬间将深蓝帝王号的黑钛合金船体生生挤压成一叠废铁。
“老板,水温探测仪显示对方的主动声呐波频已经并网了。”
大副许东的嗓音干瘪而沙哑。
他站在海图桌旁,手里紧紧捏著一柄铜制分规,因为用力过度,他的指关节呈现出一种惨白色。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喘息,鼻腔里都会带出一股淡淡的,因为极寒空气撕裂鼻黏膜而产生的血丝。
在零下三十度的极寒温度下,钢板传导冷气的速度超越了人类肉体的御寒极限。
哪怕舰桥内部的暖气管路已经开到了最大,窗户边缘依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细密的冰晶。
“海神号的主动多波束声呐,正在以每秒二十次的频率,高强度敲击我们的龙骨。”
许东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带起一抹干涩的摩擦声:
“还有,俄罗斯人的北极星号,他们的前甲板已经褪去了防冻罩,根据雷达反射的轮廓特征判定,那是两门双管自动副炮,他们已经把射击诸元锁定在我们的水线位置了,只要按下一键,我们这艘船,两分钟内就会进水沉没。”
梁自峰站在残破却加装了铅板防弹盾的舷窗前。
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地将盲杖在防滑甲板上重重一顿。
“咚。”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舰桥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
“慌什么。”
梁自峰缓缓开口,幽蓝色的眼瞳里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系统的淡蓝色半透明界面正在他的视网膜上无声铺展。
在他的视界中,深蓝帝王号的各项工业参数正以数据流的形式飞速闪烁:
主发电机组轴瓦温度:六十八摄氏度。
液压油粘度系数:二十八厘斯。
船体前部高锰钢破冰刃:刚才的暴力撞击,金属晶格产生微小疲劳,应力集中度达百分之四十二。
这些冷冰冰的数字,在梁自峰的脑海里勾勒出一幅精密的微观机械图。
他很清楚,刚才那一记强横的破冰对撞,已经让这艘拼凑出来的钢铁怪兽达到了某种极限。
但他不能退。
“许东,给老子听清楚。”
梁自峰微微侧过脸,那张布满风霜与伤痕的面孔在极昼惨白光线的照射下,宛如铁铸:
“主机保持双车保压,蒸汽辅锅炉的输出压力不许降低一个帕斯卡,告诉底舱的轮机工,谁要是手抖让发动机降了转速,导致船身在冰流里发生偏航,老子不需要对方开火,现在就亲自把他扔进重油舱里,让他跟那些废油一起烧成渣子。”
许东的身体猛地打了个冷战,他从梁自峰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比极地风雪还要暴虐的疯狂。
“是,老板!我亲自去盯着锅炉压力!”
许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主控室。
此时,刺骨的寒风正裹挟著细碎的冰粒,宛如密集的钢针般在深蓝帝王号那漆黑的外壳上疯狂敲击。
空气里充斥着一种黏稠,潮湿的重油味和冰冷的海水腥气。
而在主甲板上,极寒带来的生理摧残正在无情地折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