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英海关和水警的巡逻艇,正拉着惨白色的高功率探照灯光束,在远处的深水航道上慢吞吞地巡弋。
而在这厚重海雾的掩护下,一艘排水量六百吨级的钢铁巨兽,正在关闭了所有通信设备,所有红绿航行灯的静默状态下,悄无声息地向着观塘海岸线逼近。
深蓝帝王号。
这艘一直在公海和龙岐岛边缘游荡隐蔽了整整三天的苏制科考船,此刻就像是一头在黑夜中潜行的,长满伤痕的深海黑鲸。
船舱内,除了底舱发电机维持最低限度运转的微弱嗡鸣,全船一片漆黑。
所有主动声呐,电台和自动定位应答机全部被物理切断。
为了防止被港英水警的雷达扫描到,大副许东甚至在船体两侧的钢铁护板上,挂满了废旧的黑色橡胶轮胎和浸透了重油的渔网,来干扰雷达波的反射。
它的舰体在经历了两百六十米深海高压,美军冲撞以及白飓风摧残后,已经满目疮痍。
断裂的桅杆用几根生锈的钢索勉强固定在舰桥一侧,受损严重的球鼻艏在海水的冲击下发出沉闷的金属空腔声,但它依然在黑暗中,以一种冰冷,坚毅的姿态,切开黑色的波浪。
“老板,皮猴那边的泥沙船已经就位了。”
大门内侧,雷子蹲在一处长满青苔,锈蚀严重的防波堤死角里,独眼里闪烁着警惕的幽光。
他按了按领口处的特种微型对讲机,低声汇报。
观塘外的深水航道上。
三艘由皮猴花重金,通过崩牙佬的地下关系买通的香港本地清淤泥沙船,正挂著刺眼的黄色工作灯,在航道中央进行着高负荷的清沙作业。
重型绞刀在泥沙中摩擦发出的震耳欲聋机械杂音,以及高高扬起的浑浊泥浆,在九龙湾海面上制造了大面积的物理与声呐干扰区。
那些在周围巡逻的水警快艇,根本无法在这片充满了低频噪音和浑浊泥沙的海域里,捕捉到深蓝帝王号那刻意压低的引擎震动。
雷子掏出一个军用级红光手电筒,用布套将手电筒的边缘死死遮住,只留下一道指头粗细的微弱红光。
他将手电筒对准了黑漆漆的海面,小心地,按下了开关。
三短,一长。
代表着绝对安全的低频红色光信号,在浓重的海雾中一闪而逝。
“左车极慢,右车停转,抛撇缆绳,进闸口!”
几乎是在信号灯熄灭的同一秒,一直死死攥著传声筒的许东,在帝王号的舰桥内压低嗓门大吼。
两台万匹马力的主柴油机被压制到了最低转速,尾部的双叶螺旋桨在海水中发出微弱的“咕噜”声。
六百吨级的大铁船,像是一座在黑暗中缓慢漂移的黑色城堡,划破迷雾,无比精准地切入了红星修船坞那个巨大的蓄水池闸口。
“落闸!”
站在闸口两侧钢铁天桥上的老工程师何德荣,一双戴着老花镜的眼睛里满是震撼与紧张。
他挥舞着手里的红色信号旗,对着下方的工人们嘶吼道。
“咔啦啦啦——!”
十几名香港本地的老船工合力拉动了沉重的铸铁链轮。
一扇重达数十吨,用特种抗压钢板焊接而成的防洪防暴巨型铁闸门,在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轰然落下。
几十吨的海水被闸门强行切断,在蓄水池内激起大片惨白色的水花,随后归于平静。
大门关闭,内外隔绝。
这片占地几十亩的重工业修船厂,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钢铁牢笼。
“啪!啪!啪!”
何德荣在控制室里,猛地拉下了船坞内部的总电闸。
悬挂在四周高耸的龙门吊,厂房钢梁上的十几盏大功率高压钠灯和探照灯,在一瞬间同时亮起,将这个巨大的长方形混凝土船坞内部,照得如同白昼般雪亮。
四台大功率的工业抽水泵同时发出打雷般的轰鸣。
“咕嘟嘟嘟——!”
成千上万吨的碧绿色海水,被水泵以惊人的速度抽离船坞,排放回维多利亚港。
随着水位的疯狂下降。
深蓝帝王号那具伤痕累累,却散发著绝对钢铁暴力美学的龙骨船身,开始一寸一寸地,从海水中显露出来,稳稳地落在了下方预设好的几十座重型枕木支架上。
当海水彻底被抽干,整艘六百吨级巨舰的全身全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那一盏盏惨白,刺眼的探照灯光影中时。
站在船坞大底上的何德荣,以及他身后那几十名香港本地的老船工和机械工程师,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