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光斑投射在深蓝帝王号那千疮百孔,犹如一堆废钢铁拼凑而成的飞行甲板上时,这艘排水量六百吨的老旧科考船,正随着平缓的涌浪,发出劫后余生的沉重喘息。
它成功了。
在连续切碎了三道足以将五千吨巨舰拍入海底的疯狗浪后,这艘船在梁自峰堪称神迹的微操与根叔不要命的狂暴动力输出下,硬生生从大自然的绞肉机里杀出了一条血路,驶入了风平浪静的台风眼外围。
但在这艘死里逃生的巨舰内部,属于人类的残忍清算,才刚刚开始。
位于帝王号底层的轮机舱,此刻安静得像一座浸泡在机油里的坟墓。
两台苏联产的主柴油机因为长时间突破极限的超负荷运转,气缸温度已经飙升到了一个可怕的临界点,外壳上不断散发出刺鼻的白烟和金属冷却时的“咔咔”声。
水蛇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软体动物,瘫跪在满是高温污水和厚重黄油的花纹钢板上。
那把被他视为夺权底牌,却在刚才的剧烈颠簸中卡弹进水的五连发土制猎枪,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两米外的污泥里,成了一根毫无威慑力的烧火棍。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肺里灌满了带着腥咸味和硫磺味的浊气。
在刚才那二十分钟犹如地狱过山车般的极限冲浪中,水蛇亲身经历了从贪婪的巅峰跌入死亡深渊的极致恐惧。
那种被二十五米高水墙迎面砸下时的恐怖压迫感,那种整艘船几乎要立起来,呈现六十度仰角攀爬的失重感,彻底摧毁了他作为一个底层老油条的心理防线。
他听得很清楚。
刚才在那根直通舰桥的黄铜传声筒里,那个男人——梁自峰,用一种比冰海还要冷酷,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声音,精准到毫秒地下达着每一个决定全船人生死的指令。
没有任何慌乱,没有任何迟疑。
那种对这艘钢铁巨舰的绝对统治力,那种在生死边缘闲庭信步般的微操算力,已经完全超越了人类的范畴。
水蛇原本以为,凭借著自己对底层水手心理的把控,趁著通讯中断,内卫队被锁的绝佳时机,抢走几箱黄金流亡荒岛,是一场一本万利的买卖。
但他现在才如梦初醒。
他不仅是在和一艘船的合法主人作对,他是在企图从一个连大自然天灾都能硬生生劈开的魔神手里抢食。
“水水蛇哥,我们我们是不是死定了”
旁边,一个刚才被倾倒的工具箱砸断了小腿的哗变水手,满脸惊恐地捂著断腿,声音颤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眼底的贪婪早就荡然无存,只剩下对即将到来的清算的极致恐惧。
水蛇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闭上了那双浑浊的眼睛,绝望地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砰!”
轮机舱的铁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那是高压乙炔切割枪烧穿最后一道钢锁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急促,沉重且带着浓烈杀机的军靴踏步声,顺着铁楼梯飞速逼近。
老兵雷子,那个犹如东北虎般凶悍的内卫队长,带着四名全副武装的老兵,像一阵黑色的旋风般冲进了轮机舱。
他们是被困在艏楼餐厅的猛兽,在破门而出的那一刻,积压在胸腔里的怒火已经达到了顶峰。
“咔嚓!咔嚓!”
一阵整齐划一的机械上膛声在幽暗的轮机舱内炸响。
五把黑洞洞的雷明顿防暴霰弹枪,呈扇形散开,死死锁定了跪在地上的水蛇以及剩下那几名残存的哗变水手。
枪口的硝烟味和冰冷的杀气,瞬间冻结了空气中仅存的那一丝侥幸。
雷子大步上前,没有半句废话,那只穿着厚重战术皮靴的右脚猛地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踹在了水蛇的胸口上。
“噗!”
水蛇那瘦骨嶙峋的身体就像是一个破布沙袋,被这一脚直接踹飞出去两米远,重重地撞在柴油机的基座上。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肋骨至少断了三根,但他却连一声惨叫都不敢发出,只能像一滩烂泥般蜷缩在地上,惊恐地看着雷子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
“锁门,断通讯,冲舰桥,长本事了。”
雷子的声音低沉沙哑,透著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森寒。
他大马金刀地走到水蛇面前,单手拎起那把沾满污水的猎枪,看了一眼那被浸泡得报废的底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要不是老板在上面顶着那几道疯狗浪,这整艘船的人现在都已经在这个海沟里喂王八了,为了几块破金子,连命都不要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