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那尖细变调的嗓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惫。
刚才那几十秒的抗压过程,已经抽干了他大半的体力。
梁自峰松开大牛的腰环,脚下试探性地向前蹚了一步。
阻力。
无法形容的恐怖阻力。
在这里,水不再是那种轻柔流动的液体,它在二十六个大气压的压缩下,密度仿佛发生了质的改变。
梁自峰觉得自己的双腿像是被浇筑在了半凝固的冰冷水泥里,哪怕只是抬起脚尖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需要调动大腿乃至腰腹的全部核心力量。
这还只是在潜水钟内部,一旦跨出这扇门,他们将彻底暴露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深渊之中。
“腰带铅块锁死,检查脐带缆收放器。”
梁自峰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
这是战前的最后一次装备自检。
大牛双手摸索著腰间那重达四十公斤的特制配重铅块,确认卡扣已经完全锁死在钛合金腰带上。
如果没有这四十公斤的铁疙瘩压阵,他们在这个深度的海水中一旦失去平衡,就会像两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暗流卷走,不知所踪。
随后,两人互相摸索著对方背后的脐带缆接口。
那是连接着潜水钟内部供气系统,通讯线路以及抗拉钢丝的生命通道。
确认接口处的螺纹没有丝毫松动后,梁自峰在黑暗中拍了拍大牛的头盔。
“我牵绳,你先下。”
大牛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转身面向那个已经敞开的,通往无底深渊的方形舱口。
那是真正的万丈深渊。
没有任何光线能够穿透哪怕一毫米的海水,脚下的舱口就像是一个吞噬一切的黑色黑洞。
人类基因里对跌落和黑暗的原始恐惧,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
大牛的右脚缓缓抬起,沉重的铁靴跨过了舱门的边缘,向着下方探去。
潜水钟距离海底岩台只有不到一米的高度。
大牛的脚尖在冰冷粘稠的海水中摸索了大约两秒钟,终于触碰到了实质性的地面。
踩实的那一瞬间,大牛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整个人彻底脱离了潜水钟的庇护。
“砰。”
一声沉闷的水下撞击声顺着海水传导上来。
大牛的双脚重重地砸在了两百六十米深处的泥床上。
通讯频道里立刻传来了大牛急促的呼吸声,伴随着一阵细微的“咔嚓咔嚓”声。
“峰哥,俺到底了。”
大牛的声音在颤抖。
“脚底下全是不平的碎石子,还有一种踩在死老鼠肚子上的感觉滑溜溜的,使不上劲。”
梁自峰知道,大牛踩碎的不是石头,而是长年生长在深海岩石上,已经钙化的巨型管虫外壳。
至于那种滑溜溜的触感,是常年沉积在海底的火山灰与海洋生物尸体腐烂后形成的深海淤泥。
“别乱动,站稳下盘。”
梁自峰双手抓住舱门边缘的辅助扶手,拖着沉重的身躯,将自己也送出了这个暂时安全的铁罐头。
离开舱门的那一瞬间,梁自峰仿佛坠入了一个没有重力,没有方向的异度空间。
当双脚踩在那种令人作呕的滑腻淤泥上时,那股二十六个大气压的压迫感再也没有了潜水钟外壳的缓冲,以百分之百的狂暴姿态,从四面八方将他死死包裹。
最致命的危机在跨出潜水钟的第三秒钟爆发了。
视觉的绝对丧失,让梁自峰的大脑前庭系统失去了判定空间方位的唯一参照物。
在深海的强压与微小暗流的推拉下,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恐怖的生理错觉。
他觉得自己在倒立。
这种空间感知错乱是盲潜中最致命的杀手。
潜水员会因为分不清上下而陷入恐慌,甚至会疯狂地向着海底更深处挖掘,以为那才是水面的方向。
强烈的眩晕感伴随着胃部的翻江倒海直冲咽喉。
梁自峰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将涌上来的酸水咽了回去。
他闭上双眼,放弃了依靠肉体去感知平衡的徒劳尝试。
脑海深处,系统那散发著微弱暗金光芒的界面被他强行唤醒。
“海息感应”这个曾经在岱衢洋大放异彩的技能,此刻被他压缩到了极致,放弃了对生物的感知,全部用来构建周围地形的微观立体图。
在他的视网膜投影上,一片由幽蓝色线条勾勒出的三维网格图开始缓慢成型。
他们所站立的地方,是一块向外凸起的巨大海底岩台。
脚下的线条显示出凹凸不平的管虫群落和厚达半米的软泥层。
而在他们正前方大约三十米的地方,一团庞大而杂乱的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