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铁皮卷帘门只拉开了一半,冷风顺着缝隙往里倒灌。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废机油味和雨后发霉的土腥气,呛得人嗓子发干。
梁自峰穿着那件深黑色的防风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弯腰钻进了半开的卷帘门。
皮靴踩在满是黑色油泥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粘连声。
大牛紧紧跟在他身后,反手将那扇沉重的铁皮门“哗啦”一声彻底拉下,把外面的寒风和光线全部挡在了门外。
昏暗的车间里,只有头顶一盏沾满飞虫尸体的白炽灯在苟延残喘。
昏黄的光晕下,八个男人犹如八根钉死在地上的钢钉,一字排开,静静地站在废弃的机床旁边。
他们身上穿着款式老旧,洗得发白的绿军大衣,袖口和领口早已磨破,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这八个人高矮胖瘦不一,但每一个人的脊背都挺得笔直。
微弱的灯光扫过,能看到有人左手缺了半截小指,有人站立时右腿微微有些僵硬。
最中间那个领头的男人,右眼角到颧骨处横贯著一条暗红色的老旧刀疤,硬生生劈开了他的眉毛。
这是大牛在南疆前线生死与共的战友。
退伍后,他们被分配回了原籍。
可是国企改制,厂子倒闭,这些只会杀人不会钻营的老兵,在这个野蛮生长的经济大潮中,迅速被边缘化,成了连饭都吃不饱的边缘人。
梁自峰停下脚步,漆黑的眼眸如同古井无波,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八块沉默的钢铁。
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虚伪的同情。
大牛走到梁自峰身侧,声音沉闷如雷:“峰哥,人带到了,以前尖刀连剩下的骨血,全在这儿了。”
带头的刀疤脸男人冷冷地看着大牛,又把目光移向梁自峰那身考究的衣着,眼神里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排斥与敌意。
他叫雷子,当年尖刀连的副连长。
“大牛,你今天把兄弟们叫过来,就是为了见这个穿西装的大老板?”
雷子的声音像是在粗砂纸上打磨过,沙哑刺耳。
他随手将嘴里叼著的半根旱烟头吐在地上,用洗掉胶底的解放鞋狠狠碾灭。
“当年在南疆的林子里,咱们兄弟是替国家流血的。”
雷子抬起头,那条暗红色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分外狰狞。
“现在脱了那身皮,老子们就算饿死在街头,也不去给这些资本家当看场子的狗,去欺压老百姓。”
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子宁折不弯的傲骨。
身后的七个老兵虽然面有菜色,但眼神同样冷硬如铁,齐刷刷地盯着梁自峰。
大牛急了,刚想上前解释深蓝渔业的规矩,却被梁自峰抬手拦住。
梁自峰没有去解释那些冠冕堂皇的宏大蓝图,也没有去讲什么商业道德。
在这个吃人的年代,跟一群饿著肚子,满身伤痕的骄傲野兽讲道理,是最愚蠢的做法。
“骨头挺硬。”
梁自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一根红塔山。
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模糊了他那张冷酷的脸庞。
“大牛。”
梁自峰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
“在。”
大牛应声。
“称称他们的斤两。”
梁自峰夹着香烟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雷子。
“看看是嘴硬,还是拳头硬。”
话音刚落,车间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雷子的眼中爆发出两团骇人的凶光,那是真正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气。
他根本没有废话,脚下在油污的地面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脱兔般窜了出去。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多余的动作。
雷子借着冲刺的惯性,右拳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直直地砸向大牛的咽喉要害。
这是最纯粹的一击必杀军体拳。
大牛冷哼一声,不退反进。
他庞大的身躯向前一顶,左臂横档在胸前,稳稳地架住了雷子这雷霆万钧的一拳。
“砰!”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在空旷的车间里炸响,犹如两块坚硬的生铁狠狠撞击在一起。
雷子一击未中,立刻变招。
他借着反震的力道,身体凌空跃起,右膝如同重炮般狠狠顶向大牛的侧肋。
大牛早有防备,右手成爪,一把扣住雷子的膝盖,顺势向外猛地一掀。
两人在狭窄,布满废弃机床的过道里,瞬间绞杀在一起。
没有任何表演性质的招式,全是最致命的贴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