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天空飘着细密的冻雨。
空气里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死鱼腥味和机油的酸臭。
斑驳的铁皮厂房顶上,几只海鸥发出沙哑的鸣叫,盘旋不散。
一辆没有任何喷漆标识的重型厢式货车,碾过满是黑色油污的积水坑,稳稳地停在仓库高大的铁卷门前。
梁自峰推开副驾驶的车门,皮靴踩在泥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防水风衣,领口竖起,挡住了大半个下巴。
大牛从驾驶室另一侧跳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夹克,拉链没有拉上,露出里面紧绷的灰色背心。
左肩的枪伤已经结痂,但他粗壮的双臂依然透著一股随时可以捏碎钢铁的爆炸性力量。
沈文君被留在了货车的驾驶室里。
这是男人之间见血的交锋地带,她留在车上随时准备接应,才是最理智的安排。
梁自峰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拉开的生锈铁门。
霍老板的办事效率非常高,昨晚刚在游艇上敲定合作,今天一早,那批被国际禁运的德国重潜设备就已经通过黑市渠道,秘密运到了这个三不管的灰色地带。
大牛走上前,双手抓住铁卷门的底部,腰背猛地发力,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沉重的铁门被他硬生生地推了上去。
仓库内部的光线十分昏暗。
几盏蒙着厚厚灰尘的白炽灯悬挂在钢架顶棚上,散发著微弱的黄光。
空旷的场地中央,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六个巨大的军绿色木板包装箱。
箱体表面印着德文标识,还有代表着高压气体的危险警告符号。
这就是他们此行最大的底气。
全套的德尔格闭路循环呼吸器,氦氧混合气瓶,以及一台能够承受三百米水压的钛合金潜水钟组件。
但在这些木箱的前方,却横七竖八地站着十几个染著各色头发,流里流气的本地马仔。
他们手里拎着棒球棍和开山刀,眼神不善地盯着走进来的梁自峰和大牛。
一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戴着粗大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只木箱上。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蝴蝶刀,嘴里叼著一根万宝路,正是不负责看管这片黑市仓库的地头蛇,丧彪。
梁自峰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人,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到距离丧彪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下。
“霍老板安排的货,我来提走。
梁自峰的声音低沉冷硬,没有半点多余的客套。
丧彪吐出一口浓烟,将手里的蝴蝶刀“啪”的一声合上,随手插进裤兜里。
他站起身,用皮鞋踢了踢身下的木箱。
“货是在这里,霍老板的条子我也见过了。”
丧彪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不过,梁老板,你们内地人可能不懂我们九龙的规矩。”
丧彪冲著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十几个马仔立刻向前逼近了两步,隐隐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型。
“这批货太烫手了,全是德国佬的军工级设备,海关和水警盯得死紧,我手底下的兄弟为了把这批货安全运进仓库,可是担了掉脑袋的风险。”
丧彪搓了搓手指,眼神里透出赤裸裸的贪婪。
“霍老板给的只是仓储费,这提货过路的安保费,梁老板还得另外掏腰包,不多,五十万港币,权当请兄弟们喝茶压惊。”
临时变卦,坐地起价。
这是黑市里最下三滥的手段。
大牛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浑身的肌肉紧绷,只要梁自峰一个眼神,他就能在十秒钟内拧断这个花衬衫的脖子。
梁自峰抬起手,拦住了大牛。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去掏钱包。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犹如两口古井,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丧彪。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异样。
在海上搏命练出来的直觉,让梁自峰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警惕。
这种讨价还价的戏码他见多了,但丧彪眼底那抹飘忽的慌乱,却不像是收账的地头蛇该有的。
丧彪虽然表面上装出一副狠辣贪婪的模样,但他的眼神却在飘忽不定。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每隔几秒钟就会下意识地往仓库右侧那排堆满废旧集装箱的阴暗通道瞥去。
更关键的是,丧彪夹着香烟的两根手指,正在发生微不可察的颤抖。
一个在九龙码头混了半辈子的地头蛇,在自己的地盘上,带着十几个手持利刃的马仔,面对两个赤手空拳的提货人,为什么会紧张到手指发抖。
他在害怕。
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