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雾来得异常浓烈,带着深秋特有的湿冷,把整个内港的水面糊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
废弃船坞的深水泊位里,那艘满身红锈的苏制科考船静静地停在死水中。
从外表上看,它和三天前没有任何区别,依然像是一具被遗弃在工业坟场里的庞大尸骸。
造船厂的保卫科干事推开了生锈的铁栅栏大门。
王厂长穿着一件厚实的呢子大衣,双手拢在袖口里,带着几个厂里的高级工程师,慢条斯理地走进了这片废料区。
他的脸上挂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像是来看一场注定会演砸的滑稽戏。
昨天傍晚,他接到下面人的汇报,说那个叫梁自峰的乡下包工头,竟然要求今天早晨放开防波堤的闸门,准备出港试航。
王厂长当时差点把刚喝进去的茶水笑得喷出来。
三天时间,几台破千斤顶加上几把氧炔割枪,就想治好省里专家一年都没治好的死亡共振。
这简直是对现代船舶工业的侮辱。
“梁老板,这大清早的雾气可不小。”
王厂长走到泊位边缘的洋灰台阶上,冲著站在高高甲板上的梁自峰喊话。
声音里透著毫不掩饰的戏谑。
“咱们可是签了免责协议的。”
“等会要是传动轴又断了,把底舱砸出个窟窿沉在内港里,那打捞费可是得按天算的。”
“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找两艘拖船,把它当个死壳子拖回你们那个穷渔村去吧。”
梁自峰站在驾驶室外的挑台上,双手搭著冰冷的铁栏杆。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挡住了海风。
深邃的黑眸透过浓雾,冷冷地看着站在下面看笑话的王厂长。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去争辩。
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官僚,用嘴说是最苍白无力的。
最好的回应,就是用最狂暴的工业轰鸣,把对方那张傲慢的脸彻底撕碎。
“大牛,收缆绳。”
梁自峰没有理会王厂长,直接转身走向驾驶室。
大牛光着膀子,肩膀上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
他抓起船首那根粗大的尼龙缆绳,双臂猛地发力,将缆绳从岸边的系缆桩上重重地扯了下来。
粗糙的缆绳在铁板上拖拽,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驾驶室里,沈文君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双手紧紧抓着座椅的扶手。
她的心跳跳得飞快,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这三天的闭门爆改,她虽然全程参与了物资调度,但心里依然没有底。
这艘船的动力系统缺陷,早就成了整个南方航运圈子里的一个魔咒。
如果今天试航失败,两百万现金打水漂不说,深蓝渔业的远洋计划将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梁自峰走到老旧但依然坚固的木质舵轮前。
他伸手抓起旁边那台连通底舱机房的内部通讯器。
“根叔,都准备好了吗。”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
紧接着,是根叔那沙哑却透著一股子硬核底气的低沉声音。
“峰子,油路畅通,水冷循环正常。”
“环氧树脂垫块已经彻底固化,基座死死焊在龙骨上了。”
“就等你一句话。”
梁自峰的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
他推开控制台上的高压启动保护罩,手指按在了那个红色的点火按钮上。
“点火,起机。”
底舱最深处。
根叔穿着满是油污的白背心,站在那台庞大的低速船用柴油机前。
他粗糙的大手狠狠地扳下了高压空气启动阀的扳手。
“哧——!”
一股高压空气瞬间冲入巨大的气缸,强行推动着沉重的活塞开始做功。
第一股雾化的零号柴油被高压喷油嘴精准地注入燃烧室。
“轰隆!”
一声沉闷得如同地下惊雷般的爆响,在密闭的机房里悍然炸开。
这台沉睡了五年的俄制工业巨兽,在这一刻,发出了它苏醒后的第一声咆哮。
巨大的震动顺着特种破冰钢板,瞬间传导到了整艘船的每一个角落。
粗大的排气烟囱里,猛地喷出一股浓烈刺鼻的黑色废气。
黑烟直冲云霄,在浓雾中撕开了一道浑浊的口子。
岸边的洋灰台阶上。
王厂长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轰鸣声震得耳膜发麻。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端在手里的搪瓷茶缸微微晃动了一下。
旁边的一个高级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