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厂长,不用担心。”
“这台机器点火没问题,问题出在转速上。”
工程师自信满满地指著水面。
“只要转速超过两百转,推力轴承的安装偏差就会引发扭转共振。”
“最多十秒钟,主传动轴就会当场别断。”
王厂长听了这话,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冷笑着盯着那艘在水面上微微颤抖的钢铁巨兽,等著看梁自峰出丑。
驾驶室里。
梁自峰听着脚下传来的平稳轰鸣声。
他没有去管岸上那些人的议论,右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根黄铜打造的粗大节流阀推杆。
“老陈,看好各种仪表水温。”
梁自峰目光直视前方那白茫茫的浓雾,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半速前进。”
黄铜推杆被他毫不犹豫地往前推了一大截。
底舱的柴油机发出一声更加高亢的嘶吼,进气量瞬间倍增。
燃烧室里的温度和压力呈指数级飙升。
强大的扭矩顺着那根成年人腰部粗细的传动钢轴,毫无保留地向后方传递。
一百转。
一百五十转。
两百转。
在那个工程师口中的死亡临界点。
整艘船的钢板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
那是金属在承受巨大应力时的正常反馈。
但岸上的王厂长和几个工程师,却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准备迎接那声轴承断裂的恐怖巨响。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钟过去了。
预想中那种能够震碎防弹玻璃的死亡共振,根本没有出现。
传动轴在那个被重新矫正了三毫米、用高标号树脂死死固定的推力基座中,顺滑得像是在冰面上滑动。
没有任何多余的偏摆,没有任何致命的扭曲。
只有纯粹的、蛮横的、足以撕裂大海的恐怖推力。
船尾下方。
那个直径超过两米的巨大四叶青铜螺旋桨,在水下开始了狂暴的旋转。
平静的死水瞬间被搅碎,化作一团巨大的白色旋涡。
强大的反作用力推著这艘几百吨重的钢铁躯壳,猛地向前一窜。
“哗啦——!”
粗犷冷硬的破冰船首,如同一柄出鞘的重剑。
狠狠地劈开了面前的黑色水波,将沉闷的浓雾一分为二。
船身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白色尾迹。
不仅没有断裂,不仅没有瘫痪。
这头庞然大物,反而以一种远超普通渔船的沉稳姿态,展现出了令人窒息的工业力量。
“这这怎么可能!”
岸边那个刚才还信誓旦旦的工程师,此刻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他那双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眼眶,死死盯着那渐渐远去的船尾。
他引以为傲的理论知识,在这一刻被无情地碾成了粉末。
王厂长手里的搪瓷茶缸,再也握不住了。
“当啷”一声脆响,掉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温热的茶水混著茶叶沫子,溅在他的皮鞋上。
他整个人像是一截枯木般僵在了原地。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那渐渐远去的、平稳而强悍的发动机轰鸣。
修好了。
困扰了红星造船厂整整五年、耗费了上百万资金都没治好的绝症。
竟然被几个连正规图纸都看不懂的渔村泥腿子,在三天的时间里,用几台千斤顶和电焊机,硬生生地治好了。
一艘价值至少五百万的军工级特种科考船。
被他以十万块的废铁打包价,白纸黑字地卖给了别人。
如果这件事传到上级主管部门的耳朵里。
这已经不是贱卖国有资产的问题了,这是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的重大渎职。
王厂长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满是茶水的台阶上。
浑身的肥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完了全完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懊悔和绝望。
他终于明白,自己惹上了一个怎样的怪物。
海面上。
这艘重获新生的钢铁巨兽,正在以十二节的航速,平稳地驶出红星厂的内港水道。
海风穿过破碎的浓雾,迎面扑来。
沈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