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造船厂的办公大楼外,初冬的冷风卷起地上的煤渣。
梁自峰和沈文君去而复返,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重新响起。
暗绿色的水磨石地板上,留下了几串带着泥水的鞋印。
推开那扇厚重的包浆木门,办公室里的暖气混著一股劣质茶叶的涩味扑面而来。
王厂长在红木桌后头坐得四平八稳,捧著个印了厂标的旧茶缸子在那吹热气。
听见动静,他才掀开那对有点虚肿的眼皮。
看到去而复返的两人,他的嘴角毫不掩饰地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他早就料到这两人走不远。
沈家那位老爷子既然发了话,整个省城的造船圈子就没人敢接深蓝渔业的单子。
这两个年轻人就算兜里揣著金山,在这片地界上也只能买到一肚子憋屈。
“怎么,两位这是出去吹了会冷风,脑子清醒了。”
王厂长放下手里的茶缸,瓷底砸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向后靠在真皮椅背上,双手交叉垫在滚圆的肚子上。
眼神里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官僚做派,拿捏著腔调开口。
“我刚才就说过,咱们国营大厂讲究的是计划排产,不是菜市场买白菜。”
“你们要是真想要船,刚才那两艘近海木壳子,我还可以做主批给你们。”
“要是还想要五百吨的远洋特种船,那我只能请两位回龙岐港慢慢等了。”
梁自峰没有理会他话里的讥讽。
他提着那个沉重的黑色军用帆布包,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皮靴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水渍。
他没有客气,直接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沈文君站在他身侧,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她聪明地保持了沉默。
她知道,现在的谈判桌,完全属于眼前这个深不见底的男人。
“王厂长,明人不说暗话。”
梁自峰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伴随着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一簇幽蓝的火苗点燃了嘴里的红塔山。
他深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沈家的面子够大,把正规渠道的好船都给封死了。”
“我们今天来省城,确实是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梁自峰故意把语气放低,透出一股子被逼入绝境后的无奈与妥协。
他那张冷硬的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苦涩的自嘲。
“既然明面上的好船买不到,我深蓝渔业也不能就这么空着手回去。”
“我们龙岐港的渔民,没那么娇贵。”
梁自峰弹了弹烟灰,目光穿过烟雾,直直地盯着王厂长。
“没有现成的好船,我们就买个壳子回去自己修,自己焊。”
“刚才我在你们后面的废弃船坞里转了一圈。”
“看中了一堆破铜烂铁。”
听到废弃船坞这几个字,王厂长交叉的双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废船坞里堆的都是些烂尾货和报废船,这小子跑那里去挑什么。
“你看中哪艘了。”
王厂长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体,端起茶杯掩饰著内心的波动。
“最里面那艘。”
梁自峰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
“那艘带着月池系统的苏制退役科考船。
“噗。”
王厂长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险些直接喷在办公桌上。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涨红著脸扯过几张纸巾胡乱擦了擦嘴角。
他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死死盯着梁自峰,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那艘苏制科考船。
那是整个红星造船厂上下一千多号人心里的痛,也是他这个当厂长的一块心病。
五年前当废铁拉回来,本想翻新大赚一笔。
结果栽在了那要命的死亡共振上。
省里市里的专家来了一拨又一拨,拆了装装了拆,花进去的改造费比买船的钱还多。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龙骨和动力舱设计存在根本缺陷。
只要转速一上去,整艘船就会像发了羊癫疯一样狂抖,传动轴直接断裂。
这根本就是一艘造出来就注定无法下水的工业残废。
这几年,那艘破船一直死死占著深水泊位,每天都在产生高昂的维护成本。
账面上的亏损就像是一个无底洞,年年审计年年挨批。
王厂长做梦都想把这块烫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