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灰黑色的粉尘随着粗粝的北风，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呼吸道，在喉咙深处留下一股挥之不去的生铁锈味。
整整两百万现金塞在两个大号帆布包里，足有四十多公斤沉。即便强化过体质，梁自峰单手拎着走过长街时，虎口处依旧能感觉到那股子实打实的坠劲儿。
在这人均月薪还不到四百块的年头，这一包钱能顶几辈子，但在梁自峰看来，这仅仅是入局深海的敲门砖。
红星造船厂的生铁大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工业巨兽，占地面积庞大得令人感到压抑。
灰白色的高大围墙上，用红色油漆刷著抓生产、促改革的褪色标语。
围墙内，十几座高达百米的重型龙门吊如同钢铁骨架般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刺耳的金属切割声和沉闷的锻打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阵连绵不绝的工业轰鸣。
作为一家带有军工背景转民用的老牌国营大厂，红星造船厂在整个南方沿海的船舶制造领域，有着说一不二的霸主地位。
沈文君裹着件深灰色大衣，步子迈得不慢，可那张没丁点儿血色的脸，还是把她那股子强撑出来的劲儿给泄了底。
来到厂长办公楼的三楼。
走廊里铺着暗绿色的水磨石地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档案纸发霉的味道。
沈文君在挂著厂长室牌子的木门前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出一个拖着长腔的男声，让他们进去。
推开厚重的木门，宽敞的办公室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
靠窗的红木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头顶微秃、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
王厂长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手里端著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大号搪瓷茶缸，正慢条斯理地吹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沫子。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沈文君和梁自峰身上扫了一圈，眼神里透著一种体制内干部特有的傲慢与审视。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沈文君的脸上，嘴角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沈文君主动走上前，将一张名片放在办公桌边缘，语气保持着商场上的客套。
她表示自己是代表龙岐深蓝渔业来采购船只的，需要一艘五百吨级以上、具备深海作业和重潜打捞能力的特种钢壳船。
王厂长没有去拿那张名片。
他放下茶缸，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他向后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圆滚滚的肚子上，叹了一口长气。
王厂长打着官腔，说沈小姐远道而来辛苦了，但厂里现在的排产任务非常重，各大远洋渔业公司的订单早就排到了后年。
他装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说那种五百吨级的特种深海作业船，光是铺设龙骨和特种钢材的调拨，就需要层层审批。
沈文君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明白对方是在故意拿捏。
她没有退缩，直接表示深蓝渔业资金充裕，可以接受全款现结，不需要走任何分期或者银行担保的流程，只要红星厂能腾出一条船，价格可以在市场价的基础上再上浮百分之十。
在这个到处都是三角债、企业相互拖欠货款的九十年代中期，全款现结这四个字，对于任何一家国营大厂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但王厂长的反应却异常反常。
他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薄薄的产品目录，随手扔在桌面上。
王厂长皮笑肉不笑地说，全款也没用，国营厂讲究的是计划和指标，不是谁拿的钱多就能插队的。
他指了指那份目录，说厂里现在唯一能腾出来的现货，只有两艘即将报废的近海木钢混合结构拖网船，吨位不到一百吨，如果沈文君想要，他可以做主按废铁价处理给他们。
一百吨的近海破船。
这番话无异于是在沈文君的脸上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
沈文君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双手死死地攥紧了风衣的口袋。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产能的问题，也不是钱的问题。
她那位远在省城豪宅里运筹帷幄的爷爷，手腕远比她想象的还要狠辣通天。
沈家的封杀令，不仅卡死了南方的民营船厂，连这座带有军工背景的国营巨兽，也早早地收到了不准向她出售任何主力船只的隐秘招呼。
这是要彻底斩断深蓝渔业走向深海的咽喉。
沈文君咬著下唇，巨大的挫败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向身旁的梁自峰解释这种令人绝望的家族倾轧。
就在办公室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时。
一直站在门边、仿佛一个透明人般的梁自峰，突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