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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去看王厂长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也没有去安慰深受打击的沈文君。

    他提着那个装满两百万现金的黑色帆布包，径直迈开步子，走到了办公室侧面那面占据了半面墙的巨大白板前。

    白板上，密密麻麻地用黑色记号笔画著红星造船厂所有船坞、滑道和泊位的排产进度表。

    梁自峰站在白板前，深邃的黑眸如同扫描仪一般，快速掠过那些复杂的工程代号和日期。

    王厂长被梁自峰这种反客为主的举动激怒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厉声呵斥，问梁自峰是什么人，谁允许他随便看厂里的内部生产排期的。

    梁自峰根本没有理会王厂长的咆哮。

    他伸出粗糙的食指，重重地敲击在白板右上角的一个表格区域。

    手指敲击在白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梁自峰转过身，冷峻的目光如同两柄锋利的钢刀，直直地刺进王厂长那双因为愤怒而瞪大的眼睛里。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股子让任何内行人都不敢小觑的冷硬专业感。

    梁自峰指着白板，语气平淡地报出了一连串的数据。

    他说红星厂的二号干船坞，原本是接了东南亚客户的一艘六百吨级冷藏运输船的单子。

    但根据白板上的钢材调拨记录和焊接工段的工时损耗来看，这艘船在三个月前铺设完底座龙骨后，进度就彻底停滞了。

    梁自峰向前走了一步，皮靴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无声无息，却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

    他继续用那种冷酷的口吻拆穿着对方的谎言。

    他指出刚才进厂的时候，他特意留意过二号船坞方向的重型龙门吊。

    主吊钩的钢缆上已经结了一层明显的黄锈，说明那台专门负责二号船坞大型部件吊装的设备，至少有三个月没有负重运转过了。

    而船坞大门外的吃水线吃水痕迹，也证明里面根本没有注水进行过任何下水测试。

    梁自峰将双手按在办公桌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坐在椅子上的王厂长。

    他得出结论，二号干船坞现在根本就是一个空壳子，那个东南亚客户的订单早就黄了。

    红星厂现在不仅有充足的产能，而且急需一笔庞大的现金流来填补二号船坞停工带来的巨大材料亏空。

    这段话里没有一个脏字，却字字见血，刀刀戳在王厂长的软肋上。

    整个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沈文君震惊地看着梁自峰的背影。

    她知道梁自峰懂船，但她没有想到，这个男人仅凭进厂时走马观花的几眼观察，以及墙上一块看似杂乱无章的白板。

    就能如同一个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总工程师一样，把一家国营大厂最核心的生产底细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王厂长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内，经历了从青到白、再从白到紫的剧烈变幻。

    他引以为傲的官僚借口，被一个穿着普通工装的年轻人，用最硬核、最专业的工业逻辑按在地上无情地摩擦。

    这比直接打他一顿还要让他感到耻辱和恐慌。

    因为梁自峰说得一点都没错。

    二号船坞的客户资金链断裂跑路，厂里压了大批的特种钢材，今年年底的财务报表已经难看到无法交差的地步。

    如果不是沈家那位老爷子亲自打来电话，许诺明年给红星厂两艘货轮的大修订单作为交换条件。

    他刚才看到那两百万现金全款的条件时，早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了。

    恼羞成怒的王厂长猛地从真皮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著办公室的大门，因为愤怒而浑身发抖。

    他厉声咆哮，让梁自峰和沈文君立刻滚出他的办公室。

    他撕破了脸皮，毫不掩饰地说，别说二号船坞空着，就算整个红星厂所有的船台全都闲得长草，他也绝对不会把哪怕一块钢板卖给深蓝渔业。

    王厂长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大声呼叫保卫科，让他们马上派人把这两个捣乱的家伙轰出大门。

    面对这声嘶力竭的逐客令，梁自峰没有丝毫的愤怒，也没有继续纠缠。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王厂长一眼，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时代淘汰的可怜虫。

    梁自峰提起那个黑色的帆布包，转身走到沈文君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沈文君离开。

    两人在一众保卫科干事的推搡和监视下，被粗暴地赶出了红星造船厂那扇沉重的生铁大门。

    大门在他们身后发出震耳欲聋的哐当声，随即被沉重的铁链死死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