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著暴雨，像是要把这片土地上积攒了十几年的陈年污垢，彻彻底底地冲刷个干净。
第四天清晨，风停雨歇。
厚重如铅的乌云在天际线边缘缓缓散开，露出一抹久违的澄澈蔚蓝。
初冬的大雾在日头的猛火下慢慢熬干了，那些金灿灿的碎光成片地撒在防波堤上，把原本被腥气熏透的岸边，照出了几分扎眼的清亮。
空气中那股常年散不去的死鱼发酵的酸臭味，被这场暴雨洗劫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新鲜海风带来的淡淡咸味，以及渔船发动机运转时特有的柴油焦香。
整个龙岐港，在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招投标风暴后，迎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早晨。
码头入口处，那块曾经属于金牙炳的海产贸易商行生锈铁牌，早就在台风夜里被砸得粉碎，当成废铁拉去了回收站。
现在高高矗立在那里的，是一座用花岗岩重新砌成的巨大门楼。
门楼上方。
“龙岐深蓝渔业有限公司”十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宽阔的码头广场上，焕然一新。
满地的坑洼和淤泥被连夜运来的水泥砂石填平压实。
沿着海岸线，每隔五十米就竖起了一根高耸的钢管旗杆。
一面面印着深蓝色海浪图案的崭新公司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宣示著这片海域已经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广场正中央新竖起的一块巨大的黑板。
黑板上方用红漆刷著五个大字：公平交易榜。
下面则是用白色的粉笔，工工整整地写着深蓝渔业接管码头后颁布的三条新铁律。
第一条：绝不短斤少两。
所有交易使用公司统一采购的电子磅秤，禁止任何形式的恶意扣水、压秤行为。
第二条：现货现款，钱货两清。
深蓝渔业绝不打一张白条，卖多少鱼，当场结清多少现金。
第三条：平价后勤。
凡挂靠深蓝渔业的船只，冰块、淡水、柴油，一律按出厂成本价加百分之五的损耗费供应，绝不坐地起价。
这三条规矩，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挂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对于那些在龙岐港被盘剥了半辈子的底层渔民来说，这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不敢想象的条件。
码头上，那股子机器轰鸣的燥热劲儿，把早上的凉意冲了个精光。
制冰厂的巨大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一台台崭新的压缩机全负荷运转，将洁净的淡水冷冻成巨大的冰砖。
大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左肩上的伤口已经结了厚厚的血痂。
他像是一座黑色的铁塔，站在制冰厂的传送带旁，指挥着工人们将一块块冒着森冷白气的冰砖，通过滑道直接送入停靠在岸边的渔船底舱。
“动作都麻利点！注意脚下防滑！”
大牛那大嗓门儿震得车间房顶直落灰，虽说粗鲁了点，落进这帮拼命干活的人耳朵里，反倒比什么安民告示都管用。
没有了以前金牙炳手下那些混混的吃拿卡要，工人们干起活来格外的卖力。
制冰厂大门外的价格牌上，明码标价写着每吨冰块的价格，比过去金牙炳垄断时便宜了整整一半。
一艘艘排队等候加冰的渔船上，船老大们看着那源源不断滑落的冰砖，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
而在码头的另一侧，海鲜收购区更是热闹非凡。
一溜排开的十几个收购档口前，全换上了最新式的电子台秤。
皮猴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腰里别著最新款的汉显传呼机。
他嘴里叼著一根中华烟，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账本，正亲自在一个档口前过秤。
“老赵，你这舱红花蟹成色不错啊，个顶个的肥。”
皮猴看着电子秤上跳动的红色数字，熟练地在账本上记下一笔。
“一共一百二十五斤，按今天的统货价，一斤八块五。”
“抹个零头，算你一千零六十块。”
站在档口对面的，正是村里那个老实巴交的渔民赵老四。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防水胶衣，双手在身前局促地搓著。
以前把鱼卖给金牙炳的时候，一百二十五斤的蟹，能给你称出九十斤就算烧高香了。
而且单价还要被狠狠地压上一头，最后拿到手的只有几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兑现的白条。
皮猴拉开档口抽屉，从里面点出十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加上六张十块的散钱。
“老赵，点点，钱货两清。”
皮猴将钱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