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四颤抖著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接过那一沓钞票。
纸币上那种特有的油墨味和粗糙的质感,真实得让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仔仔细细地数了两遍,眼眶瞬间就红了。
浑浊的眼泪顺着他那张刻满风霜的脸颊沟壑,无声地滑落下来。
“猴哥不,皮经理。”
赵老四哽咽著,声音都在打颤。
“俺打了三十年的鱼,这还是头一次,一舱货能卖出这么多现钱。”
“这钱,够俺老伴吃半年的药了。”
说著,赵老四双腿一弯,就要往满是积水的泥地上跪。
皮猴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赵老四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拽了起来。
“老赵,你这是干什么,折我的寿啊。”
皮猴吐出一口烟圈,脸上的神情难得的严肃起来。
“峰哥立的规矩,咱们深蓝渔业是做正经买卖的,不兴旧社会那一套。”
“你靠自己的双手从海里捞出来的东西,卖多少钱都是你应得的血汗。”
“赶紧把钱收好,回去给嫂子抓药去吧,明天出海小心点风浪。
赵老四连连点头,把钱死死地贴身揣进怀里,抹着眼泪千恩万谢地走了。
周围排队交货的渔民们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大石头,终于彻彻底底地落了地。
在这一刻,他们才真正相信,龙岐港的天,是真的变了。
上午十点。
深蓝渔业的办公大楼门前,那两扇玻璃旋转门被人缓缓推开。
梁自峰迈著沉稳的步子,从大楼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著一件耐脏的深蓝色帆布夹克。
脚下踩着一双高帮的军用皮靴。
这身打扮并不起眼,甚至和码头上那些干活的船老大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他那挺拔的身姿和深邃内敛的眼神,却让他在踏出大门的瞬间,就成为了整个码头绝对的中心。
梁自峰双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顺着宽阔的防波堤,沿着码头慢慢地走着。
阳光洒在他的肩膀上,带来一丝初冬特有的暖意。
他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迎风招展的蓝色旗帜,听着码头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机器轰鸣声。
没有黑道马仔的呵斥,没有渔民绝望的哭喊。
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商业活力,在这片曾经被罪恶笼罩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梁总好!”
“峰哥,早啊!”
“梁老板,吃过饭没,刚打上来的皮皮虾,带两斤回去尝尝鲜?”
一路上,无论是在档口卸货的渔民,还是在岸边补网的妇女,看到梁自峰走过来,全都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
他们发自内心地打着招呼,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热烈。
没有人再像躲避瘟神一样绕着走。
也没有人再露出那种因为恐惧而产生的谄媚。
这种威望,不再是靠着生锈的砍刀和冰冷的枪管打出来的。
而是靠着实打实的利益共享,靠着雷厉风行的公平规则,一点一滴在老百姓心里创建起来的丰碑。
梁自峰微笑着冲众人点头致意。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包早就拆开的红塔山。
遇到相熟的老船长,便随意地抽出一根递过去,甚至帮对方点上火。
他走过热火朝天的收购区,走过轰鸣的制冰厂。
一直走到三号码头最深处的那个万吨级泊位前。
海王号和海后号两艘庞大的钢铁渔船,正并排停靠在那里。
船身上那些因为战斗和风暴留下的痕迹,已经被工人们用防锈漆重新粉刷了一遍。
它们就像是两尊镇海的铁壁,静静地守护着这座重获新生的港口。
梁自峰站在系缆桩旁,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顺手摸出那枚磨得有些掉色的透明塑料机子,指头一拨,“咔”地搓出一簇小火苗,堪堪撩著了烟嘴儿。
深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烟雾在阳光下袅袅上升。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个被高利贷逼得家破人亡的烂赌鬼,那个在台风夜里失去双亲的孤儿。
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用自己的双手,把命运的轮盘硬生生地掰回了正轨。
不仅洗刷了耻辱,还在这片吃人的大海上,亲手创建起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秩序。
但梁自峰的眼里并没有那种志得意满的狂妄。
他看着远方那片深邃无垠的海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