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政府大院外面的街道上,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漂浮着被风吹断的树枝和垃圾。
那扇生锈的铁栅栏门被风吹得来回摇晃,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顶着狂风,碾过浑浊的积水,停在了县政府办公大楼的台阶前。
车门推开,几个打着黑伞的马仔迅速凑了过去,将伞面撑开。
金牙炳从车后座钻了出来,皮鞋踩在满是泥水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片泥点子。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但这衣服明显不合身,紧紧地勒着他那一身肥肉。
西装的面料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他的脖子上依然挂著那条粗大的金链子,领带打得歪歪扭扭。
金牙炳那张失去了门牙的脸,在阴沉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这座建于七十年代的灰色苏式建筑。
以前他来这里,都是提着成箱的土特产走后门,熟门熟路。
但今天,他却要堂而皇之地走进大礼堂,把所有的身家摆在桌面上豪赌。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适应,甚至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
他习惯了在码头上用生锈的砍刀和棒球棍抢地盘,习惯了用白条和恐吓逼着渔民低头。
可是现在,时代变了。
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的干部,用几张盖著红印章的纸,就能决定一个码头的归属。
金牙炳摸了摸西装内侧的口袋,那里装着他的竞标书,也是他用命换来的棺材本。
想到皮猴在死胡同里被打得满地找牙、死死护着那个公文包的惨状。
金牙炳的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时代再怎么变,这世道的底色依然是弱肉强食。
只要提前知道了对手的底牌,在这场游戏里,他依然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庄家。
“走。”
金牙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几个神色紧张的马仔,大步走上了台阶。
就在他们刚刚走进大楼的玻璃门时。
一辆黑色的奥迪100平稳地驶入了政府大院,稳稳地停在了桑塔纳的旁边。
车门打开,一把宽大的黑色雨伞撑起。
梁自峰迈著沉稳的步子走下车。
他今天没有穿那套在香港买的西装,而是换上了一身剪裁分外贴合的深黑色中山装。
这身挺括的中山装穿在他身上,没有丝毫的老气,反而将他宽阔的肩膀和挺拔的身姿衬托得淋漓尽致。
他身上的那种属于底层渔民的粗粝感被彻底洗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厚重与威严。
就像是一把藏在古朴剑鞘里的绝世凶兵。
沈文君跟在他身边,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职业风衣,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铝合金密码箱。
她的长发盘在脑后,眼神清冷,透著一股子商场精英的干练和从容。
大牛像是一座移动的铁塔,穿着黑色的雨衣,一言不发地跟在两人身后。
三个人走上台阶,迎面碰上了刚好在大厅门口收伞的金牙炳一行人。
狭路相逢。
大厅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
几个路过的办事员察觉到了这种剑拔弩张的压抑感,纷纷加快脚步躲开。
金牙炳死死地盯着梁自峰,那双布满血丝的老鼠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怨毒和仇恨。
他的目光扫过梁自峰那一身得体的中山装,心底的嫉妒像毒草一样疯狂生长。
一个打鱼的泥腿子,穿上这身皮,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金牙炳咬了咬牙,硬生生地挤出一个漏风的冷笑。
“梁老板,今天这场雨下得可真是不小啊。”
金牙炳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也不知道你那几条破船,能不能扛得住这风浪。”
“别到了最后,连个收尸的都找不到。”
面对这种明目张胆的挑衅和诅咒,梁自峰的脚步连停都没有停顿一下。
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平视前方,仿佛眼前站着的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散发著恶臭的空气。
他没有理会金牙炳,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寸。
径直从金牙炳的身边大步走过。
沈文君踩着高跟鞋,目不斜视地跟在梁自峰身旁。
大牛在经过金牙炳面前时,那双铜铃般的牛眼冷冷地扫了对方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不屑冷哼。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直接甩金牙炳两个耳光还要让他感到屈辱。
金牙炳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