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深秋,龙岐镇的雨下得像是在往下倒碎玻璃。
冰冷,锋利,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闷响。
街头巷尾那些劣质的霓虹灯牌,在狂风中忽明忽暗。
镇中心那个废弃的旱冰场里,破旧的音响还在撕心裂肺地放著《乱世巨星》。
低音炮的震动混著外面的雷声,把这个偏远渔村的肃杀气氛烘托到了极点。
县政府大院门前的那面红砖宣传墙,今天被围得水泄不通。
几十个穿着雨衣、打着黑伞的船老大和海鲜商人,死死盯着墙上刚贴出来的一张大白纸。
浓烈的劣质浆糊味还没被雨水冲刷干净,顺着纸张边缘往下淌。
那是一份盖著县政府大红钢印的红头文件。
《龙岐渔港三号深水码头扩建及私有化经营权公开招标公告》。
雨水打在透明的防雨塑料膜上,依然挡不住那几行刺眼的黑体大字。
十年经营权。
独家泊位管理、冷链仓储建设、港区交易抽成、甚至包括远洋渔船的补给配额。
懂行的人看着这张纸,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这哪里是一份招标公告。
这分明是一张册封龙岐镇下一个十年“土皇帝”的铁卷丹书。
谁拿下了这个三号码头,谁就等于掐住了整个东海渔业进出口的咽喉。
以前那些靠着收保护费、垄断冰块赚差价的下三滥手段。
在这份红头文件面前,简直就像是叫花子抢剩饭一样可笑。
深蓝渔业二楼的那间临时办公室里,空气沉闷得像是要结冰。
窗外电闪雷鸣,惨白的闪电不时撕裂夜空,把屋里几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一张掉漆的旧办公桌上,散乱地摆着几个铝制盒饭。
盒饭里的海鲜炒面早就凉透了,表面凝结著一层白花花的猪油。
梁自峰靠在椅背上,手里捏著那份刚从街上买回来的《龙岐晚报》。
报纸的头版,整版刊登了那份招标公告的详细细则。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
“咔哒”一声。
幽蓝色的火苗跳跃着,点燃了嘴里那根揉得有些发皱的红塔山。
辛辣的烟草味瞬间在逼仄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峰哥,这门槛太高了。”
皮猴蹲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个卡西欧计算器,按键被他按得啪啪作响。
他那半边脸上的烫伤刚结痂,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狰狞。
“光是入场竞标的保证金,就要三百万实缴资金,冻结在县里的监管账户上。”
皮猴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是在冒烟。
“咱们这几个月虽然赚了不少,但买‘海后号’,加上给散户垫资收鱼,公司的账面上能动的活钱,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一百万。”
“这还差著两百万的巨大窟窿啊。
大牛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破抹布,默默地擦拭著一把沉重的管钳。
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账目,他只知道看着梁自峰的脸色行事。
“峰哥,差多少钱,俺这条命还能值点钱,实在不行俺去黑市把两个腰子卖了。”
大牛闷声闷气地憋出一句话,眼神里透著一股子不顾一切的死忠。
“放屁。”
梁自峰吐出一口浓烟,冷冷地骂了一句。
他把手里的报纸随手扔在满是油渍的铝盒饭旁边。
“你的腰子留着以后娶媳妇生大胖小子用,老子的公司还没穷到要割兄弟肉的地步。”
梁自峰站起身,走到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前。
狂风裹挟著暴雨,疯狂地拍打着玻璃,发出令人心悸的爆鸣。
他看着远处那片被雨幕笼罩的漆黑码头,深邃的眼眸里闪烁著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疯狂。
“这个码头,我们必须拿下。”
梁自峰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能把钢铁咬碎的狠劲。
“拿不下三号码头,深蓝渔业就永远只是个在近海抢食吃的个体户。”
“等县里把这块肥肉包给省城那些真正的资本大鳄。”
“咱们这两艘船,连个靠岸卸货的地方都得看别人的脸色。”
梁自峰转过身,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三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重重地摔在桌面上。
“啪。”
一声闷响,把皮猴吓得浑身一哆嗦。
“这是海王号和海后号的全部船舶产权证明。”
“这是咱们刚建好的制冰厂的地契和设备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