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老街的“夜来香”大排档,总是被一层经年不散的油烟味包裹着。
生锈的排风扇发出如同拖拉机般的轰鸣,试图把铁锅里爆炒辣椒和花甲的呛人味道抽走。
路边的白炽灯蒙着一层油垢,散发著昏黄的光晕。
梁自峰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油腻的红色塑料矮凳上。
他身上那件在香港穿过的高档黑西装还没有脱下,但扣子全敞着,里面是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背心。
右脚随意地踩在另一张空凳子的横梁上,裤腿卷到了膝盖,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
手指骨节因为常年拉网变得粗大,此刻正熟练地捏著一个生锈的铁皮开瓶器。
“砰”的一声闷响。
绿色的珠江啤酒瓶盖打着旋飞了出去,落在满是烟头和纸团的泥地里。
沈文君坐在他的对面,与这嘈杂脏乱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浅灰色风衣,长发用一根素色的木簪松松挽起。
她没有碰桌上那些油腻腻的塑料杯。
而是从随身携带的真皮手提包里,拿出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高脚杯,以及一瓶没有标签的年份红酒。
猩红色的液体被缓缓倒入杯中,顺着杯壁挂出一道迷人的酒痕。
周围几个光着膀子划拳的县城混混,不时拿眼角的余光往这边瞟,却被大牛那像铁塔一样杵在旁边的身躯震慑,没人敢上来搭讪。
“这地方的菜,比省城大酒楼里的有味道。”
沈文君端起高脚杯,轻轻摇晃了一下,酒液的醇香混合著夜市的孜然味,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冲撞感。
梁自峰没有用杯子,直接抓起啤酒瓶仰头灌了半瓶。
冰凉的麦芽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吃海鲜就得沾点泥土气,坐在空调房里吃不出那个鲜劲儿。”
梁自峰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嘴角,拿起一根牙签剔著牙。
沈文君放下高脚杯,目光穿过桌面上缭绕的烧烤烟雾,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个刚在维多利亚港从容卷走几百万巨款的船长,此刻却像个最普通的码头苦力一样蹲在路边摊。
这种强烈的身份错位感,让沈文君觉得他比那些穿着燕尾服端著香槟的富家公子真实一百倍。
“梁自峰,我们不能再这么像个体户一样小打小闹了。”
沈文君的声音很轻,却准确无误地穿透了周围划拳喝酒的嘈杂声。
“这次的鬼头刀是侥幸,香港那边的霍老板虽然给了高价,但也只是试探。”
“如果你想彻底吃下尖沙咀那几家顶级酒楼的长期供货权,甚至把货铺到整个东南亚。”
“你需要一个正规的门面,一个能跟那些国际贸易公司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签字的实体。”
梁自峰停下了剔牙的动作,把牙签吐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从西装内兜里摸出那包揉得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开公司?”
打火机的幽蓝色火光照亮了他深邃的眼睛。
“我这人只会看海图和下网,公章怎么盖,账怎么做,我两眼一抹黑。”
梁自峰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清醒的自知之明。
沈文君的嘴角微微上扬,拿起桌上那瓶红酒,给自己又添了半杯。
“这就是我坐在这里的原因。”
她没有绕圈子,白皙的手指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我们合伙,成立一家正规的远洋渔业公司。”
“你出技术,出海王号和海后号两艘船,以及你手里那些服帖的船员,占股百分之六十。”
“我出后期的周转资金,搞定省城和香港的销路,包揽所有的行政审批和税务,占股百分之四十。”
没有试探,没有讨价还价,甚至没有一份成文的商业计划书。
这就是九十年代野蛮生长时期最真实的商业结盟。
梁自峰看着沈文君那双在路灯下闪烁著野心光芒的桃花眼。
他没有丝毫的矫情,直接抓起那瓶还剩一半的珠江啤酒,在半空中伸了过去。
“名字想好了吗?”
沈文君端起高脚杯,水晶玻璃与绿色酒瓶在空中轻轻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在这充满市井烟火气的大排档里,这声碰撞,定下了一个未来庞大商业帝国的基石。
“就叫,龙岐深蓝渔业。”
沈文君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废话,仰起白皙的脖颈,将杯中猩红的酒液一饮而尽。
三天后。
县工商局的办事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油墨味和陈旧的档案纸发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