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风吹散了公海边缘最后一丝浓雾。
远处的海平线上,一轮刺眼的红日挣脱了厚重的云层。
在阳光的尽头,那片被无数高楼大厦和钢筋水泥填满的繁华都市,渐渐露出了它傲慢的轮廓。
维多利亚港。
九十年代亚洲最耀眼的金融中心,无数淘金者梦寐以求的销金窟。
海王号那庞大而破旧的钢铁身躯,随着洋流在公海交界处缓缓起伏。
船壳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和昨夜战斗留下的焦黑痕迹。
甲板上散发著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鱼腥味和汗酸味。
两百米外,一艘通体雪白的豪华三层游艇,正劈开波浪高速驶来。
游艇的流线型船身在阳光下闪烁著昂贵的珠光漆面。
两台进口的沃尔沃大马力发动机,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
这艘游艇就像是一只穿着高定礼服的白天鹅,高傲地滑入这片充满了柴油味的海域。
两艘船在海面上缓缓靠拢。
巨大的白色橡胶防乒乓球被挤压得变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海王号的船员们横七竖八地瘫在甲板上。
大牛光着膀子靠在绞盘边,左肩的纱布已经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
大壮和二壮直接躺在满是积水的铁板上打着呼噜。
他们太累了,经历了那场长达几个小时的人工打氧接力,所有人都已经虚脱。
游艇的液压跳板稳稳地搭在了海王号的船舷上。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率先走了过来,嫌弃地避开甲板上的水坑。
紧接着,一个穿着浅灰色高级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他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手指间夹着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
这正是沈家在香港的大客户,霍老板。
走在霍老板身边的,是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干瘦男人。
这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铝合金密码箱,眉头从上船那一刻起就死死地皱在一起。
他用一块洁白的手帕捂住口鼻,眼神里透著毫不掩饰的鄙夷。
沈文君从驾驶室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那件米白色的风衣早就被海水打湿,下摆沾满了黑色的机油。
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踩着那双有些磨损的皮鞋,大步迎了上去。
“霍老板,一路辛苦。”
沈文君的声音沙哑,但透著一股子沉稳。
霍老板拿下嘴里的雪茄,吐出一口浓郁的青烟,上下打量了沈文君一眼。
“沈小姐,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
霍老板的语气不冷不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说你在内地找了一支船队,能给我把活的鬼头刀运到维多利亚港。”
“我看在你们沈家老爷子的面子上,亲自带着林博士过来验货。”
霍老板夹着雪茄的手指了指旁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林博士是香港大学的海洋生物学专家,专门替我筹建海洋餐厅的生态系统。”
“沈小姐,你这艘船看着像是刚从废品收购站拉出来的。”
“你确定,你要的货在里面。”
沈文君没有退缩,目光平静地看着霍老板。
“货在底舱,霍老板请。”
戴着金丝眼镜的林博士突然冷笑了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操著一口生硬、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
“霍先生,我看根本没有必要下去看了。”
“鲯鳅这种鱼,也就是你们说的鬼头刀,肌肉里的红肌比例极高。”
“一旦被捕捞出水,强烈的应激反应会导致乳酸迅速堆积,血液温度飙升。”
林博士用手帕捂著鼻子,像是在给一群文盲上课。
“就算用最先进的活水运输船,存活率也不足百分之一。”
“就凭这艘连恒温系统都没有的破铁壳子。”
“里面装的绝对是一堆早就死透、颜色发灰的烂肉。”
“沈小姐,你这是在浪费霍先生宝贵的时间。”
沈文君死死咬著下唇,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她没有去反驳这位所谓的专家。
因为在常理中,对方说得每一个字都是海洋生物学的铁律。
就在气氛僵持到冰点的时候。
一个低沉、冷硬,带着浓浓烟草味的声音,从通往底舱的铁门处传来。
“书读得挺多。”
“可惜脑子是死的。”
梁自峰穿着那件满是污渍的白衬衫,从幽暗的楼梯口走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