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最里间的包厢,连窗户都被厚重的红丝绒窗帘捂得严严实实。
头顶那台老掉牙的吊扇“咯吱咯吱”地转着,搅动着屋里浓得化不开的烟雾。
金牙炳瘫坐在掉皮的黑色人造革沙发上。
他那张原本油光水滑的胖脸,此刻透著一股子死灰般的蜡黄,眼底的乌青重得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两拳。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穿黑皮夹克的男人。
这人戴着一副宽大的蛤蟆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从他左边脸颊一直延伸到脖颈的那道暗红色刀疤,依然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金牙炳的手搭在黏糊糊的木茶几上,指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著抖。
他在龙岐镇横行霸道了十几年,欺行霸市、放高利贷、逼死过人命,什么腌臜事都干过。
但他心里清楚,以前干的那些,顶多是在法律边缘疯狂试探。
有钱能使鬼推磨,出了事花钱就能摆平。
但今天这事儿不一样。
这是买凶杀人。
是在公海上劫船越货。
这可是要吃花生米的掉脑袋买卖。
一旦走漏了半点风声,他金牙炳就算有十条命都不够枪毙的。
“炳哥,想清楚了?”
刀疤脸拿起桌上那个缺了口的粗瓷茶杯,在手里把玩着。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皮在摩擦。
“六爷说了,我们只管做事,拿我们该拿的那份。”
“但这趟活儿风险不小,毕竟是一条三十米长的钢壳船,上面还有十几号大活人。”
“事成之后,船和船上的现钞归我们。”
“人,我们帮你扔进海里喂鱼,保证连根骨头渣子都浮不上来。”
金牙炳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吞咽的声音。
他死死咬著后槽牙,口腔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没退路了。
地下钱庄的刀仔昨天又去他家里砸了东西,放了狠话。
银行的催收单贴满了他那栋小洋楼的大门。
如果不干掉梁自峰,不把那口气出出来,他金牙炳在这龙岐镇,连条丧家犬都不如。
金牙炳猛地深吸了一口烟,把快烧到手指头的烟屁股狠狠按死在烟灰缸里。
他伸手探进大褂的内兜,摸出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
手指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疯狂,有些僵硬。
他把那张纸推到了刀疤脸的面前。
“这是他们出海的航线图和具体时间。”
金牙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透著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狠毒。
“凌晨三点,准时拔锚。”
“他们会贴著公海边缘,往东南方向的老虎礁去。”
刀疤脸没有去碰那张纸,只是隔着墨镜扫了一眼。
“定金呢?”
金牙炳弯下腰,从脚边拎起一个黑色的帆布旅行袋,重重地砸在茶几上。
拉链拉开一半,露出里面一沓沓旧钞票。
这三十万,是他变卖了老婆的首饰,又找以前的几个老相好东拼西凑才搞来的。
这是他最后的棺材本。
刀疤脸伸手在包里随意地扒拉了两下,感受着钞票的厚度和粗糙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收了你的钱,就算结了契。”
刀疤脸站起身,将那张信纸揣进怀里,顺手拎起了帆布袋。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炳哥,在家等著听响吧。”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东海面上,就再也没有海王号这条船了。”
包厢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金牙炳像是一滩烂泥一样软在沙发上,浑身的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只还在转动的吊扇。
一条道走到黑。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入夜。
龙岐港的海风带着股子深秋的肃杀,呼啸著穿过防波堤的缺口,发出类似于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海王号静静地停泊在栈桥边。
船上的灯光调得很暗。
为了避开那些不必要的眼线和麻烦,梁自峰把出海时间定在了凌晨三点。
这是人一天中最困乏、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底舱的机房里,温度高得像个蒸笼。
浓烈的柴油味和刺鼻的机油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根叔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跨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