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岐港清晨的海风里,夹杂着一股浓烈的油墨味。
这味道比任何顶级的香水都要上头。
海王号宽大的前甲板上,一张平时用来补网的厚帆布铺在中央。
帆布上,并没有堆放什么渔具,而是垒著一座让人呼吸骤停的“小山”。
那是整整齐齐码放著的、一捆捆用牛皮纸条扎紧的第四套人民币。
一百元面值,灰蓝色的伟人头像在晨光下透著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
九十万现金。
这是梁自峰从香港富商张先生那里硬抠出来的三成定金。
皮猴跪在帆布边上,两只手像是在发羊癫疯一样疯狂地拨弄著钞票。
他的手指头已经被钞票边缘锋利的纸张毛边划出了几道细小的血口子。
指肚上更是蹭满了一层黑灰色的油墨铅粉。
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峰哥算清楚了”
皮猴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
“大副许东,三万。”
“轮机长根叔,三万。”
“水手长大牛,三万。”
“大壮二壮、老霍他们五个,一人一万。”
“剩下的,全归公账。”
这几个数字一报出来。
围在甲板外围看热闹的那几十号龙岐村渔民,瞬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一个蹲在缆桩上抽旱烟的老头,吧嗒一口吸得太猛。
烟锅子里的火星直接掉在了他满是老茧的脚背上,烫得皮肉发出“滋啦”一声。
他愣是硬挺著没叫唤,两只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帆布上的钱堆。
一万!
在1995年的龙岐镇,一个壮劳力出海拼死拼活干一整年,能攒下两千块钱那都算是烧了高香。
万元户。
这个词在报纸上喊了十来年,但在他们这穷得尿血的渔村,那只存在于传说里。
而现在。
就出了一趟海,前后不到一星期。
海王号上连烧火做饭的老霍,都直接成了万元户!
“许大副,拿着。”
梁自峰靠在驾驶室的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下巴朝钱堆扬了扬。
许东没动。
这个在远洋船上熬了半辈子的硬汉,此刻眼眶红得像是一只发怒的公牛。
他那双常年浸泡在海水里、骨节粗大的手,死死地在裤腿上蹭了又蹭。
三万块。
他瘫痪在床的老娘,后半辈子的药费有了。
他那个因为交不起学费差点辍学的闺女,能挺直腰杆去县城上高中了。
“船长”
许东嗓子嘶哑,突然双膝一弯,就要往甲板上跪。
“哎!”
梁自峰眼疾手快,一脚踢过去,脚背稳稳地垫在许东的膝盖骨下,硬生生把这个一米八的汉子给托住了。
“老子船上不兴这一套。”
梁自峰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拿命换来的钱,站着拿。”
许东深吸了一口气,咬著牙点了点头,上前抱起那三捆沉甸甸的钞票,死死搂在怀里。
大壮和二壮这俩新兵蛋子更是不堪。
轮到他们拿钱的时候,二壮的腿软得像面条,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
他干脆把身上的劳保服脱下来,把那一万块钱小心翼翼地包进去,生怕被这海风给吹跑了一张。
分红结束。
海王号的船员们一个个昂首挺胸,眼神里那种唯唯诺诺的底层气彻底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连金牙炳来了都敢上去咬掉他一块肉的悍勇。
钱,就是男人的脊梁骨。
梁自峰给他们把脊梁骨给接上了。
人群渐渐散去,但码头上的暗流却开始疯狂涌动。
中午时分。
皮猴刚从镇上的供销社买了几条好烟回来,走在回码头的土路上。
平时这条路,那些被金牙炳控制的渔民见到他,都要么绕着走,要么偷偷吐口唾沫。
毕竟他以前是个小偷,现在又跟着梁自峰这个“刺头”。
但今天不一样了。
“猴哥!猴哥哎!”
一个满脸褶子的中年渔民从路边的芦苇荡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捏著两盒没拆封的红塔山。
这人叫赵老四,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有条小木船,平时都在近海下网。
“猴哥,抽根烟。”
赵老四点头哈腰地凑上来,把烟直往皮猴怀里塞。
“滚蛋,老子现在抽中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