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连这满是鱼腥味的甲板都不愿意多待一秒,带着那群狗腿子,大摇大摆、趾高气扬地走下了跳板。
临走前,他还在码头上啐了一口浓痰。
“跟我斗?你小子还嫩了一百年!”
随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冒着黑烟绝尘而去,码头上的看客们也摇著头,陆陆续续散开了。
这世道,人走茶凉。
没人愿意跟一个即将破产的倒霉蛋多沾惹半分。
当所有人都走远了。
当海风再次吹过空荡荡的甲板。
一直低着头、仿佛脊梁骨都被抽断了的梁自峰,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松开了按住大牛肩膀的手。
那张满是胡茬和灰尘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绝望和颓废?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闪烁著的,是一种比黑夜还要深邃、比刀锋还要锐利的寒芒。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擦去了刚才金牙炳拍在他脸上的那点冰水。
“呸。”
梁自峰吐出嘴里那根一直没点燃的劣质香烟。
“大牛。”
“哎!峰哥!”大牛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终于能大声说话了。
“去厨房,让老霍把压箱底的好肉好酒都拿出来。”
梁自峰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沉稳和霸气。
“告诉兄弟们,关起门来,今天给老子敞开了吃!敞开了睡!”
“养足了精神!”
“明天。”
梁自峰看了一眼县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明天,咱们去县城看戏。”
“我要让金牙炳那个老东西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死无全尸。”
龙岐港的清晨,总是透著一股子能把人骨头缝都冻僵的湿冷。
海面上漂浮着大片大片的浓雾,像是一团团灰白色的脏棉花,死死捂住了这个偏僻的渔村。
码头边上的避风港里,停著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
这车在这个年代可是稀罕物,但此刻,它的车身却挂满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排气管有气无力地喷着白烟,显然是原地怠速了一整夜。
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水汽。
一只带着硕大金戒指的胖手,烦躁地在玻璃上抹了一把,擦出一块巴掌大小的视线。
金牙炳死死盯着远处那灰蒙蒙的海平线,两只布满血丝的老鼠眼瞪得像铜铃。
“妈了个巴子,这都几点了?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金牙炳把手里那根已经烧到过滤嘴的中华烟狠狠按在烟灰缸里,嘴里骂骂咧咧。
他在这车里窝了整整一个晚上,两条腿都冻麻了,腰也酸得像要断掉一样。
副驾驶上,那个专门给他开车的小弟缩著脖子,哈着白气,小心翼翼地递过一个保温杯。
“金爷,您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光头那边会不会出什么岔子了?”
小弟的声音有些打颤。
就在昨天半夜。
光头通过黑市里弄来的大功率电台,给他发了一段断断续续的语音。
电台里的声音杂音极大,伴随着海浪的呼啸。
但金牙炳听得清清楚楚,光头在电台里歇斯底里地喊著:“金子!满甲板都是金子!这小子捞到大货了!”
那声音透著一股子几乎要穿透耳膜的贪婪。
可是。
就说了这么一句,电台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就是一阵死一般的盲音。
从那之后,不管金牙炳怎么呼叫,“黑鲨号”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出岔子?他一个在道上混了十几年的老海盗,能出什么岔子?”
金牙炳冷哼一声,接过保温杯灌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烫得他直咧嘴。
“岱衢洋那地方邪门得很,肯定是因为雾太大,信号断了。”
“再说了,就算光头想黑吃黑,也得有命回港口销赃!”
金牙炳的眼里闪过一丝阴狠毒辣的光芒。
他其实并不在乎光头的死活,他真正在乎的,是光头嘴里的那批“大货”。
梁自峰那个小畜生,竟然真的在那片死海里捞到了东西!
而且能让光头这种亡命徒激动得连话都说不清楚,那得是多大的买卖?
所以。
金牙炳连夜把他在镇上能调动的所有关系都砸了进去。
车外面的寒风里,站着七八个穿着松垮制服的联防队员,还有几个他养的打手,手里都拎着钢管和电棍,冻得直跺脚。
只要海王号一进港。
他就会以“涉嫌走私”或者“跨区违规作业”的名头,直接强行登船扣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