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漂浮着大片大片的浓雾,像是一团团灰白色的脏棉花,死死捂住了这个偏僻的渔村。
码头边上的避风港里,停著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
这车在这个年代可是稀罕物,但此刻,它的车身却挂满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排气管有气无力地喷着白烟,显然是原地怠速了一整夜。
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水汽。
一只带着硕大金戒指的胖手,烦躁地在玻璃上抹了一把,擦出一块巴掌大小的视线。
金牙炳死死盯着远处那灰蒙蒙的海平线,两只布满血丝的老鼠眼瞪得像铜铃。
“妈了个巴子,这都几点了?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金牙炳把手里那根已经烧到过滤嘴的中华烟狠狠按在烟灰缸里,嘴里骂骂咧咧。
他在这车里窝了整整一个晚上,两条腿都冻麻了,腰也酸得像要断掉一样。
副驾驶上,那个专门给他开车的小弟缩著脖子,哈着白气,小心翼翼地递过一个保温杯。
“金爷,您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光头那边会不会出什么岔子了?”
小弟的声音有些打颤。
就在昨天半夜。
光头通过黑市里弄来的大功率电台,给他发了一段断断续续的语音。
电台里的声音杂音极大,伴随着海浪的呼啸。
但金牙炳听得清清楚楚,光头在电台里歇斯底里地喊著:“金子!满甲板都是金子!这小子捞到大货了!”
那声音透著一股子几乎要穿透耳膜的贪婪。
可是。
就说了这么一句,电台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就是一阵死一般的盲音。
从那之后,不管金牙炳怎么呼叫,“黑鲨号”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出岔子?他一个在道上混了十几年的老海盗,能出什么岔子?”
金牙炳冷哼一声,接过保温杯灌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烫得他直咧嘴。
“岱衢洋那地方邪门得很,肯定是因为雾太大,信号断了。”
“再说了,就算光头想黑吃黑,也得有命回港口销赃!”
金牙炳的眼里闪过一丝阴狠毒辣的光芒。
他其实并不在乎光头的死活,他真正在乎的,是光头嘴里的那批“大货”。
梁自峰那个小畜生,竟然真的在那片死海里捞到了东西!
而且能让光头这种亡命徒激动得连话都说不清楚,那得是多大的买卖?
所以。
金牙炳连夜把他在镇上能调动的所有关系都砸了进去。
车外面的寒风里,站着七八个穿着松垮制服的联防队员,还有几个他养的打手,手里都拎着钢管和电棍,冻得直跺脚。
只要海王号一进港。
他就会以“涉嫌走私”或者“跨区违规作业”的名头,直接强行登船扣押。
这次他学聪明了,不惊动县里,就用自己镇上的势力,先把货扣下再说。
只要货进了他的仓库,这龙岐镇就是他说了算。
梁自峰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乖乖给他跪下唱征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直到中午时分,那层死气沉沉的浓雾终于被毒辣的日头渐渐化开。
海风吹散了港口上空的阴霾,空气中那股子死鱼烂虾发酵的味道变得更加刺鼻。
“金爷!来了!来了!”
站在车外放哨的一个混混,突然像是触了电一样跳了起来,指著防波堤外面的方向大喊。
金牙炳精神一振,猛地推开车门钻了出去。
他连那件名贵的貂皮大衣都顾不上穿紧,一把抢过小弟手里的双筒望远镜,迫不及待地架在眼睛上。
镜头里。
一艘锈迹斑斑的钢铁渔船,正喷吐著浓黑的尾气,像是一个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慢吞吞地驶入了港湾。
船头的五星红旗被海风吹得有些破损。
驾驶室的侧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三个大字——“海王号”。
“妈的,总算让老子等到了!”
金牙炳兴奋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了那颗标志性的大金牙。
他大手一挥,冲著身后那群冻得直流鼻涕的手下吼道:
“都给老子精神点!”
“把家伙都亮出来!今天谁也别想从老子眼皮子底下把货运走!”
然而。
随着海王号越来越近,金牙炳脸上的狂喜却慢慢凝固了。
他那双常年在码头上混的毒眼,死死地盯着海王号船帮上那条红色的吃水线。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