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公鸡刚打完第二遍鸣,树底下那片原本用来晾晒渔网的空地,就已经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那场面,比镇上赶集还要喧嚣几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旱烟味、汗馊味和海边人特有的咸腥气,混合在一起,呛得树上的麻雀都不敢落脚。
一张贴在树干上的红纸告示,就像是一块涂了蜜糖的磁铁,死死吸住了全村老少爷们的眼球。
告示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苍劲有力,那是梁自峰昨晚亲手写的:
【海王号扩招启事】
【招募岗位:大副1名、轮机员2名、水手5名、厨师1名。】
。包吃包住,年底双薪。】
这几行字,就像是一颗扔进粪坑里的重磅炸弹,把整个龙岐村那潭死水彻底给炸翻了。
“乖乖!底薪三百?”
一个穿着破洞背心的老汉,吧嗒著烟袋锅子,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个数字,恨不得把红纸给盯穿了。
“俺在镇上搬砖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一百五,这还不算出海的分红?”
“要是赶上像前两天那种抓到金枪鱼的好运气,那岂不是一趟就能成万元户?”
“让让!都让让!别挡着老子发财!”
人群里推推搡搡,那些平时看来老实巴交的渔民,这会儿为了挤到前面去,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唾沫星子横飞。
梁自峰没急着露面。
他坐在一张从村委会搬来的旧办公桌后面,手里端著个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吹着浮在上面的茶叶沫。
桌子摆在树荫下,正好避开了日头。
皮猴和大牛像两尊门神一样站在桌子两边。
皮猴手里拿着个本子和圆珠笔,那双绿豆眼滴溜溜地转,像是在审视犯人一样扫视著每一个挤上来的人。
大牛则抱着胳膊,那两条比常人大腿还粗的胳膊上,肌肉像花岗岩一样隆起,手里还拎着昨天那根打断人骨头的螺纹钢。
这架势,直接劝退了不少想浑水摸鱼的地痞流氓。
“姓名?”
皮猴用笔杆子敲了敲桌角,头也不抬地问道。
“刘刘二狗。”
挤在最前面的一个瘦高个满脸堆笑,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想要塞给皮猴。
“猴哥,咱俩以前还一起掏过鸟窝呢,给个面子”
“啪!”
皮猴看都没看那烟一眼,直接把笔摔在桌子上。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子小偷小摸的猥琐气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狐假虎威的冷厉。
“刘二狗,你还有脸来?”
皮猴冷笑了一声,指著对方的鼻子骂道:
“上个月峰哥被癞头张逼债的时候,你小子在哪儿?”
“你不是跟着金牙炳的小舅子后面屁颠屁颠地混吗?还说我们要是有出息,你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滚蛋!”
“海王号不养白眼狼!”
刘二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如果是以前,皮猴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早就动手了。
可现在,看着旁边一脸凶相的大牛,还有那个坐在后面稳如泰山的梁自峰,他愣是连个屁都没敢放,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这就是梁自峰立的第一条规矩:
人品不行,技术再好也不要。
招聘一直持续到晌午,日头毒辣辣地晒在头顶,但这并没有浇灭村民们的热情。
经过皮猴的第一轮“政审”,筛掉了几十个平时手脚不干净、或者跟金牙炳有瓜葛的人。
剩下的,才是真正来接受考核的。
“下一个,许东。”
皮猴喊了一声。
人群分开,一个约莫四十岁出头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
这人跟周围那些咋咋呼呼的渔民不一样。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海魂衫,裤脚挽得整整齐齐,脚上那双解放鞋虽然旧,但刷得干干净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双满是老茧、骨节粗大的手,还有那张被海风吹成古铜色、刻满了风霜的脸。
他的眼神很沉,不像是在看热闹,倒像是在看海。
梁自峰放下了手里的茶缸,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坐直了一些。
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是只有在海上漂了半辈子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想应聘大副?”
梁自峰开口问道,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威严。
许东点了点头,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卷发黄的旧海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