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一夜惊心动魄的明争暗斗,码头并没有变得萧条,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沸腾的热闹。
海王号那台有些年头的潍柴发电机,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轰鸣著,“突突突”的黑烟直冲云霄,像是在向整个龙岐镇宣告着它的倔强。
而在船头,那条硕大无朋的蓝鳍金枪鱼,依然高高悬挂。
经过一夜的冷冻,虽然表皮上的白霜在晨光中微微有些融化,但这丝毫没有折损它的霸气,反而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如同深海黑曜石般冷硬的光泽。
梁自峰起了个大早。
他没穿那身满是鱼腥味的作业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挺括的白衬衫,虽然领口有些泛黄,袖口也磨出了毛边,但他把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整个人显得精悍而利落。
此刻,他正指挥着大牛和皮猴,在码头最显眼的位置——也就是海王号的跳板正前方,摆下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阵势。
一张从村委会借来的红漆大圆桌,四平八稳地摆在水泥地上。
桌上没有摆什么贡品,而是放著几包拆开的红塔山,一壶泡得浓黑的普洱茶,还有一摞用来记账的信纸。
最绝的是,大牛找来两根竹竿,扯起了一条连夜用毛笔写就的红布横幅。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大字:
“黑水洋深海极品——蓝鳍金枪鱼现场竞拍会”。
这横幅一挂出来,整个码头瞬间就炸了锅。
在这个做买卖还得看人眼色、讲究“闷声发大财”的年代,梁自峰这一手,简直就是拿着大喇叭在金牙炳的耳边吹冲锋号。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也是赤裸裸的宣战。
“我的个乖乖,梁家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一个蹲在路边补网的老渔民,眯著昏花的老眼,看着那条红得刺眼的横幅,手里的梭子都停了。
“在金牙炳的地盘上搞竞拍?这不等于是在老虎嘴里拔牙吗?”
“嘘!小声点!”
旁边的同伴用手肘狠狠捅了他一下,眼神警惕地往四周瞟了瞟。
“你看那边,金牙炳的人都在盯着呢。”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码头外围的货堆后面,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正蹲在那里抽烟,眼神阴鸷地盯着海王号的方向。
其中一个胳膊上还缠着绷带,正是昨晚被大牛打断骨头的那个倒霉蛋的手下。
虽然昨晚吃了大亏,不敢再硬闯,但那种如影随形的监视感,依然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然而,梁自峰却像是根本没看见这些人。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圆桌后的太师椅上,手里端著紫砂茶杯,眼神平静地扫视著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
他在等。
等那些真正闻到了腥味的大鳄入场。
早上八点整。
随着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几辆挂著外地牌照的高级轿车,终于穿过拥挤的人群,缓缓驶入了码头核心区。
最前面的是一辆黑色的奥迪100,这是当年官场和高端商务的标配,沉稳大气。
紧随其后的是一辆香槟色的丰田皇冠,挂着极其罕见的粤z黑牌,那是港商的标志。
而在最后面,还跟着几辆挂著省城牌照的面包车,那是各大饭店采购部的车。
车门打开。
几个穿着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亮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那一瞬间,码头上原本嘈杂的吵闹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渔民们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人就是行走的人民币,是他们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大人物。
“哎哟,陈经理!您怎么亲自来了?”
昨天那个试图用五万块钱捡漏的粤海楼黄总监,此刻也夹在人群里。
他一看到奥迪车上下来的人,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
被称作陈经理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身材微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身上透著一股子精明的儒商气质。
他是省城赫赫有名的国营老字号“东海大酒店”的采购部一把手,手里掌握著每年上千万的采购预算,在省城餐饮界那是跺跺脚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陈经理只是矜持地冲黄总监点了点头,连手都没伸,目光便直接越过众人,死死地锁定了悬挂在船头的那条巨鱼。
即使隔着几十米,即使他阅鱼无数,此刻眼底依然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
“好东西”
他推了推眼镜,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这种体量的野生蓝鳍,这几年在公海都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