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梁自峰,膝盖处的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跟肉粘在了一起。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倒出来。”
梁自峰坐在一个破酱缸上,命令道。
大牛搓了搓手,有点激动,又有点舍不得。
他解开袋口的绳子,抓住袋底,用力往上一提。
“哗啦啦——”
伴随着一阵令人心颤的脆响。
一大堆黑褐色的东西倾泻而出,在地窖的泥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紧接着是第二袋。
两座小山汇合在一起,足足占了大半个地窖。
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这些刚刚离开大海的生灵还带着几分狰狞的活力。
粗糙的柄部像是鳄鱼皮,顶端的爪状壳紧紧闭合,时不时还能看到几个在蠕动。
丑陋,怪异。
像是一堆来自地狱的断指。
但在梁自峰和大牛眼里,这比最漂亮的大姑娘还要迷人。
“我的亲娘哎”
大牛跪在地上,伸出颤抖的大手,捧起一把佛手螺。
“这么多这得有多少斤啊?”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佛手螺堆在一起。
以前在礁石上偶尔能抠下来几个,那都是手指头大小的,拿回家煮汤喝个鲜味就算过年了。
可眼前这些,每一个都有大拇指粗,甚至还有好些个跟婴儿手腕似的“巨无霸”。
“一百一十斤左右。”
梁自峰扫了一眼,给出了一个精确的数字。
这是他在船上干了二十年练出来的眼力,误差不会超过两斤。
“一百一十斤”大牛喃喃自语,开始在心里掰指头算账。
“镇上的收购站,普通贝壳一毛钱一斤,这玩意儿难搞,应该能卖个五毛吧?”
“五毛一斤,一百斤就是五十块也不少了!”
大牛算著算著,眉头皱了起来。
五十块?
这就是他们拼了命换回来的?
连还癞头张的利息都不够!
“峰哥,咱们是不是”大牛有些泄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这玩意儿虽然稀罕,但也没肉啊,大家都不爱吃。”
在95年的普通渔民眼里,海鲜这东西,要肉多才值钱。
像这种全是壳和皮,只有一点点肉的“鬼爪”,也就是个尝鲜的零嘴。
“五毛?”
梁自峰冷笑了一声,从那堆“小山”里捡起一个最大的,足有十公分长。
他用指甲掐了掐那粗壮的柄部,里面立刻渗出一股晶莹的汁水。
“这种货色,你要是五毛钱卖了,我就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梁自峰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傲气。
“大牛,你记住了。”
“咱们现在手里拿的,不是贝壳,是‘仙人指’。”
“这东西在咱们岛上不值钱,那是因为这帮土鳖不识货。”
“但在懂行的人眼里,比如那些广东老板,或者这辈子没见过海的大领导眼里,这一口就是几十块钱。
大牛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地上。
“几十块一口?”
“别废话了,干活。”
梁自峰不想解释太多,现实会教大牛做人。
他从角落里找来两个破簸箕。
“分拣。”
“把那堆里小的、碎的、品相不好的,全给我挑出来扔一边。”
“只留大的、完整的、没有破皮的。”
大牛虽然不理解,但习惯了听梁自峰的。
两人就这样盘腿坐在地窖里,开始了一场沉默而精细的分拣工作。
这活儿其实比挖的时候还累心。
梁自峰的要求极其苛刻。
稍微有一点破损的,扔。
个头不够粗的,扔。
连体太多不好看的,扔。
“峰哥!这个这个挺好的啊,就是柄上有点小口子,这也要扔?”
大牛看着被梁自峰随手扔进废料堆的一大把佛手螺,心疼得直抽抽。
那可是肉啊!
“扔。”
梁自峰头也不抬,手里的动作飞快。
“咱们要做的是精品,是让人一眼看了就觉得贵的东西。”
“要是混进去几个烂货,这一整袋子的价格都会被压下去。”
“这就叫品牌溢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