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刚亮。

    昨晚守岁睡得晚，但王野醒得早。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稀稀拉拉的鞭炮响，听着没劲。

    今年村里穷，谁家也舍不得买那一挂红鞭，大多是让孩子放个二踢脚听个响就算过年了。

    屋里倒是喜气洋洋。

    翠翠早早就起来了，正跪在炕头给丫丫穿衣裳。

    那是一件蓝底白花的新罩衣。

    布料是王野从县城供销社买回来的，颜色正，花色鲜。虽然里面还是那件打满补丁、塞著旧棉花的破棉袄，但只要把这层新布罩在外面，整个人立马就不一样了。

    “哥，你看！”

    丫丫穿好了衣裳，站在炕上转了个圈。

    小丫头前阵子被饿得蜡黄的小脸，这几天顿顿吃肉，养出了红晕。蓝白花的新衣裳衬著那张圆乎乎的小脸，看着跟年画里的福娃娃似的。

    “好看。”

    王野靠在被垛上，笑着夸了一句，“像城里的小姑娘。”

    翠翠也穿上了自己的那件。

    她九岁了，知道美了。穿上新衣裳，手都不敢乱放，生怕蹭脏了。她对着那一小块破镜子照了半天，抿著嘴笑，眼角眉梢都是喜意。

    “走，出门。”

    王野下了炕，穿上鞋，“大年初一，出去转转，让全村人都看看咱家的新衣裳。”

    这不仅是显摆。

    这是为了告诉村里那些势利眼：王家没垮，王家日子过得比谁都红火。

    出了门，街上已经有不少孩子在疯跑。

    大多穿得破破烂烂，有的还露著黑棉花。一个个冻得缩手缩脚，鼻涕拖得老长。

    王野带着两个妹妹一亮相，街上瞬间静了一下。

    那蓝底白花的新布，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太扎眼了。

    “那是谁啊？翠翠？”

    “我的娘，穿新衣裳了！”

    “那布真好看，我在供销社见过，老贵了！”

    一群孩子围了上来，眼睛里全是羡慕。大人们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后悔当初没帮把手的。

    丫丫被一群小孩围在中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丫丫，你兜里鼓鼓囊囊的，是啥呀？”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子问。

    丫丫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把小手伸进新衣裳的兜里，慢吞吞地掏出一把东西。

    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在阳光下闪著光。

    水果糖。

    “哇！”

    周围响起一片吞口水的声音。

    这年头，糖是稀罕物。大部分农村孩子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两块，更别提这种高级的水果糖了。

    “这是我哥给我买的。”

    丫丫剥开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甜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真甜。”

    那小模样，把周围孩子的魂都勾走了。

    “丫丫，给我闻闻行不？”

    “丫丫，我带你去滑冰车，你给我舔一口？”

    刚才还围着村长家孙子转的一群孩子，瞬间倒戈，全都围着丫丫转。丫丫俨然成了这条街上的孩子王。

    王野站在不远处，靠着老榆树，叼著根草棍，看着这一幕。

    爽。

    上辈子，丫丫这时候已经没了。翠翠穿着那件露肉的破棉袄，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求书帮 已发布最辛璋节

    这辈子，他把尊严给妹妹挣回来了。

    “哼，显摆啥！”

    不远处，王长贵家的大门口。

    王大宝穿着件也不算旧的黑棉袄，看着被众星捧月的丫丫，嫉妒得脸都歪了。

    “爹，我也要吃糖！”

    王长贵蹲在门口抽旱烟，看着王野那身虽然旧但精神的打扮，再看看人家妹妹的新衣裳，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多大个人了！跟一个小妮子比，也不害臊！滚回家喝粥去！”

    他转身进了屋，把门摔得山响。

    他不敢惹王野。

    昨天那盆喂狗的骨头汤，已经把他的脸皮扒下来踩在了脚底下。今天再看人家这日子，他是彻底没了脾气。

    王野冷冷地扫了一眼王长贵家的方向。

    老实了就好。

    要是再敢炸刺，下次就不是喂狗那么简单了。

    这一天，王野带着妹妹在村里转了一圈。

    收获了一箩筐的羡慕嫉妒恨，也收获了两个妹妹一整天的笑脸。

    值了。

    热闹了一天，夜深了。

    两个小丫头玩累了，穿着新衣裳舍不得脱，被王野哄了半天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