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到的时候,孙德茂正在书房里看账。
听下人通报姑爷来了,他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赵虎弓着身子进了屋,在书案前站定,恭恭敬敬地叫了声。
“岳丈。”
孙德茂这才从账本上抬起眼,扫了他一眼。
“你不在营里养着,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赵虎把腰带又紧了紧,往前凑了半步。
“岳丈,营里出了点事。
石磊,就是石勇那个儿子。
他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手段,制了一批金疮药,绕开军需,白赊给各个千户所。
如今万户侯手底下,除了我那个所,全用上他的药了。
前些日子,他托冯千户把药送到您这儿,被您一句‘药效不行’驳了回去,原以为他就消停了。
哪成想这狗东西贼心不死,竟直接往军营里送。
下面的兵都夸他的药,比军需采办的好使十倍,这不是打您的脸吗!”
孙德茂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半天没说话,只用手指头慢慢敲着桌面。
赵虎站在那儿,大气不敢出。
孙德茂忽然把账本往桌上一摔,冷哼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压他的药?”
赵虎一愣,忙道:
“请岳丈明示。”
“前一阵子给你填的那个窟窿,那四千五百两银子,你以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孙德茂盯着他,目光跟刀子一样。
“我告诉你,那笔钱,就是从最近一批军需药材里拆出来的。
你现在该明白了吧?
石磊的药只要进了军营,这里头的油水就断了。
你倒好,自己的烂事让我填银子。
我这边还没喘过气来,你倒连个小百户都压不住?”
赵虎的腰又弯下去几分,脸上的汗比在车上还密。
他张了张嘴,声音都低了下去。
“岳丈教训的是。
是女婿没用,让您操心了。
那笔银子,我以后一定慢慢还……”
“我不是催你还。”
孙德茂一摆手,打断他。
“我是要告诉你,这个石磊的药,无论如何不能进军营。
今天他敢赊药,明天就敢把价压到军需头上。
到时候白花花的银子都姓了石,你我都得喝西北风。”
“是,是,岳丈说得太对了。”
赵虎连忙附和。
“眼下他已经笼住了各千户所的人心,再不出手,就真的按不住了。”
孙德茂冷笑一声,从书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的折子。
“他不是绕开我直接往营里送吗?
好,我就让上面看看,是谁坏了军中的规矩。
我现在就写折子,参万户侯纵容部下,私采民间伤药流入军营。
军营的军需采办是有朝廷定规的,他一个带兵的,敢让人把外面的药塞进来。
这是什么?这是祸乱军心!我看他怎么收场。”
赵虎眼睛一亮,连忙道:
“对!让上峰治他们的罪,看谁还敢跟着石磊瞎折腾。
岳丈这一招釜底抽薪,小婿佩服得五体投地。”
孙德茂没理会他的马屁,提笔刷刷写了起来。
赵虎垂手站在一旁,偶尔偷看一眼,也不敢多嘴。
折子递上去之后,批复来得很快。
孙德茂在军需衙门经营多年,这点关系还是有的。
不出几日,军中便下了处罚:
万户侯手底下八个千户,各罚俸半年。
其中冯千户罚得最重——罚了一年俸禄,并当众斥责。
监军那头还专门下了严令:
从今往后,任何外来私药不得流入军营。
消息传到石磊家时,已经是两天之后了。
石磊正在院里跟栓子清点空药瓶。
冯千户上门时,脸色比上一次从军需回来时,还难看几分。
他往院里一坐,灌了半壶凉茶,才把处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石磊听完,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把药瓶放下,给冯千户续了碗水,抱拳道:
“是小侄连累了世伯。
您被罚的一年俸禄,小侄自己掏腰包给您补上。”
冯千户摆了摆手,语气发沉:
“你跟我还说这个?
别说一年俸禄,就是再多罚些,我也不能收你一个晚辈的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