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裕看着案上摆放的两张信纸,脸额处褶皱稍县,灰须轻颤,不怒自威。
“先说这赈灾一事。”刘裕手指右侧的纸张,说道:“休猷任娄县主薄近有三载,陆氏诸多文吏,唯他一人负有贤名清誉,我虽不曾亲见,但此心中所书,字字出自肺,是否空穴来风,汝等一视便知。”
现下谢晦、殷景仁奔走于外,寻匿贼徒,四处垂饵引诱,暂时间内抽脱不开。
别看宋台属官齐备,可要比起秦台,大半数官员皆于庙堂地方任职,供于左右驱使的并不算多。
当然,若是保量不保质,江左有的是士人,肆意征召,三四百人都不在话下。
刘裕需要的德才兼备之士,而非滥芋充数,空有玄谈的无用之人。
所谓治国如烹小鲜,看似轻易,但其中的度,难以把握。
火候、佐料、就连作为礼制的摆盘,亦是十分讲究。
由此可见,以儒家、道家之法治国,并无太大的阙处,至于天师道、佛门则是弊大于利。
王弘面露忧虑起了身,上前接过信纸,细加阅览起来。
不多时,他沉吟了片刻,说道:“范公的品性,不当是仆等知晓,主公更是透悉,公把持库仓重载,运筹如川河流水,几乎从未有过差漏堵塞,至于顾琛顾弘玮,其为人谨慎,不好浮华奢淫,在任间,亦是兢兢业业,鲜有纰漏————”
“如休元所言,此事与他二人无关?”不等王弘答复,刘裕又道:“自建康至娄县,不过百里,至多两天路程,损耗近半数,道民病发后,江淮的漕运,一直由你督管,这其中是否有蹊跷,需我再明言?”
“主公可先派遣人至建康、吴郡审查,若能搜罗出贪墨之徒,或是实证,再行谴罪也不迟。”王弘道:“三吴土家盘根错节,地方周转的吏员充斥各家子弟,沉、朱、顾、
陆、虞、孔————仆以为有心之人推搡泼洒污水,大有可能。”
刘裕听着,神情稍有平静,心头却更为烦闷。
明枪暗箭他不惧,可这上蹿下跳的,四处躲匿的流贼最是教人心烦,尤其是还是司马氏子弟。
早在当初,他便有灭司马氏满门之意,奈何为刘穆之等情理相劝,这才止住了念想。
如今司马楚之同几位族亲兄弟,潜伏于各地,拉拢着他往昔打压结怨过的世家子,倒还真开辟出一条小径。
位处于王弘后列,于司隶修缮晋室陵墓的大司马参军王昙首缓缓起身,进言道:“仆自请南下入吴,愿为主公严查此贪墨之事。”
刘裕看了王层首一眼,虽觉得此事有些大材小用,但堂内诸文佐,要属年轻,非其莫属。
王珣在世时,积财无数,死后弥散于外,留下不少凭证地契,膝下五子,多是清廉俭朴,不好钱财。
其中又以老大王弘、老五王昙首最为拔众,前者继业后,将诸多凭证焚毁的一干二净,无意讨要,后者于分家产之际,唯取藏书,其馀分文不取,以此明志。
平日里妻子不能佩戴首饰,不是俸禄所得之财概不收取,与兄长弘、江秉之乃是清廉典范。
纵是颜延之、郑鲜之亦有贪酒、崇佛之嗜好,并非无所破绽。
此下王昙首愿南下于建康、三吴查探实情,正合刘裕心意。
不得不说,王导这一脉,家学家风都没得说。
刁逵为三万钱赌债辱没,派家仆擒拿刘裕,王谧却愿自掏腰包,为其还债,前者馀孽刁雍斩处后,彻底灭门夷族,后者子嗣倍受青睐,同如臂膀,稳居宰辅。
虽说此举非是令好汉去查好汉,王昙首清廉,未必能胜任,但侨姓士族与吴地本土世家自南迁起就结下了梁子,近百年来,隔阂匪浅。
吴兴会稽等大姓,于孙吴时声名显赫、执掌大权命脉,王谢等外来士族南迁后,风云变幻,遮天蔽日。
分是他们的利与权,名与器,早在王敦之乱时,就已初见雏形。
“你此去,莫要急着至吴地,先于建康探查。”
刘裕未有明言,但王昙首已然明悟,此下刘道怜当值尚书令,孔季恭难理政事,刘穆之于家调养,尚书大权自然流落在刘道怜手中。
要真是刘道怜按耐不住,贪墨了些,刘裕只得另作打算,再择贤老执掌尚书,若是地方文吏贪墨,与司马楚之一党有所勾结,降罪是轻,抄斩夷族是大。
三吴世家多有落寞,可还未沦落至贪墨赈灾粮才能度日的状况,就以晋制而言,一偏远县令佐吏的俸禄都足以其衣食无忧,更何况大姓,自家的产业在,无需担着辱没家门清誉的风险,贪些蝇头小利”。
别看王弘这一房节俭,乌衣巷的族亲们未有入朝为官,未有常伴刘裕左右,除非特殊时节,否则该如何就如何。
譬如已故去之谢裕,用奴婢做盂,坞府庄园锦绣华丽,都是不争之事实。
清谈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