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刘裕坐镇长安,刘义符当真是无所畏惧,什么事都敢做,今日动沙门,明日是否会动自家门楣,也犹未可知。
毕竟刘义符几番苛待官吏,建台建监察院,还弄了个绩册来平替九品中正制,士人们面上不显,心里却皆是腹诽怨言。
往前只有将部曲、庄客,或是寒门僚吏视作牛马驴骡驱使,不曾想今非昔比,逆行倒施起来,自后汉以来,为君主者,也就唯有刘义符一人如此做派。
颜延之、江秉之、毛修之、蒯恩等早已知悉,听刘裕谈起,也是端直挺身,犹临大敌般恭听。
起初刘裕便与他们通过气,此一行再回关中,少则要一年半载,多则————或不再入关,而是令刘义符主镇,向西争伐。
这其中变量,还是因为迁都一事未有定论,刘裕知晓江左各家会反对,可也未曾试探其底线,到底是否有可行之处,还是一片迷雾。
徜若真要迁都,首选于洛阳,次选于彭城,无论如何也不会选址在长安。
天下的重心在河北、中原、江左三处,关中已然黯淡下台,无需多虑,这也是为何刘裕欣然应允,刘义符建秦台的首因。
其实在刘裕心中,已然不将西北诸候视为敌人,赫连勃勃大败,成了守成之君,无力涉及关陇,徜若再起北伐大业,定都在司隶中原为最佳之选。
有着河东平阳做应援,完全可绕过河内的层层林垒,攻取山西后,过太行八径,入并州,直捣黄龙,攻取平城。
如若尽遂人愿,平定河北不过是在一瞬之间,此后收复残局,用不着三两载,便能一统天下。
当然,此番念想,有些过于不切实际,徜若巍军坚守不战,以骑军做袭扰,无漕运水师之利,一切皆是空谈妄想。
制定大局战略,对于刘裕来说似如儿戏,不值一提,令他棘手的是军需储备、钱粮。
连年征战,必然要安生一年半载,在此期间,他要筹谋大业,要力排众议,行迁都之事,要改革制新,扫清积弊,攻伐大业若无前者相衬,难以成事。
如今唯一能用兵之地,唯有仇池。
弹丸之地,也无需他操心,让刘义符自行谋划便是。
“车兵虽日有寸进,比起往昔要稳重得当,但总归年少————”刘裕慈和的看了眼刘义符,转而说道:“我此行南归,关陇便托付车兵与诸卿了。”
话音落下,哪怕是伪装成醉态的王尚等,也顿时清醒过来。
随着脸颊的酡红褪去,王尚兀然起身,屈身作揖道:“世子之才,仆等不及也。”
梁喜与王尚相对,此时此刻亦效法其作态,作揖道:“有此贤明之少君,仆等只用听命用命,三秦陇岭之地,势安固而隆盛。”
“主公安心,仆等纵是鞠躬效死,也要保关西之安宁。”
随着两人领头,王修、杜骥等也一一表态,立下君臣得宜的豪言。
刘裕扫视众人,欣慰一笑,说道:“有诸卿辅佐于车兵左右,吾无忧矣。”
翌日,辰时。
天还未亮,京兆便如开锅之沸水,渐而生腾。
刘裕起行的消息晚时放出,还未过夜,京兆父老就已尽数知悉,衣冠礼戴的恭送着刘裕出了城,一路随着车队送行至渭桥,王师初至长安之地。
——
高耸入云的楼船停靠在河畔,这艘从石头城起行的舰船再次浮现,令刘义符感到恍0
老父亲要离去,他却不知要弥留在关中多久,随着年岁身量渐长。
当那道高大身影在自己身前已不如初时高大,可伟岸雄风依旧。
刘裕还未登船消失在视野,刘义符等人心中已感到些许落失。
或许所谓的天下之中,不在于地方,而在于一人。
从王镇恶起,即使送别临行已有许多次,这股惆怅感依然挥散不去,难以平复。
昨夜他回想着毕生所学”,想以诗歌助行,细加斟酌后,又觉得虚浮。
刘裕不善文辞,不同才学,虽世人将其类比魏武,但前者武功盖世,却无吟短歌行、
龟虽寿之文采。
刘义符知晓老父亲平日与士人文武们谈笑风声,喜怒不形与神色,已够累了,他们父子本就是乡野村夫,何须过多的条条框框,凡俗礼节?
就如同昨日宴饮所言,矜持笑面之下,已然失了真切。
眼见着一名名神采奕奕的北府军士踏上甲板,渐渐稀疏。
刘裕携着刘义符至岸前,他拍了下刘义符的肩,抚着其顶,笑着比量了一二,道:“你也及为父的颔颌处了,七尺男儿,遇事勿要性急,如若有不决之处,也勿要强撑着,闹出了些许祸事,也无甚紧要。”
刘裕同以往般语重心长的告诫刘义符几句,便欲转身离去。
“父亲。”
刘裕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