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腮胡的脸上糊满了血泥,鼻梁歪向一侧,三角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刘封仔细辨认了片刻,重新将此人脑袋贯回泥地里,沉声道:“烽字营、宛城营的士卒,每一个我都认得。却从未见过你。”
刘封沉吟片刻,忽而道:“你叫什么名字,寇尊何在?”
络腮胡听到刘封说起寇尊姓名,微微一怔,刘封瞧在眼中,愈发肯定心中猜想。
那络腮胡舔了舔嘴唇上血痂,咧嘴一笑。
“老子凭什么告诉你?”
刘封的手按上刀柄,锋利的刀锋刺破其后颈皮肤。
络腮胡笑容凝固。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刘封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捕捉的情绪。象一口井,深不见底,水面纹丝不动。
“俺叫胡猛,寇……寇将军在丹水城。”胡猛的声音忽然变得干涩,“西南方向,距此约五十里。”
刘封站起身,对麾下亲卫道:“把人押好。”
郧县渡口以西十里,有一处废弃的驿站。驿站的夯土墙已塌了半边,屋顶的茅草被风掀去大半,但院子还算宽敞,足够容纳数百人临时驻扎。刘封命人将驿站草草收拾出来,在正堂里铺开舆图,召集诸人议事。
参会的人不多。马良、关平、寇尉、邓艾,再加之刘封自己。
关银屏没有列席,她守在正堂门外,背靠门框,短刀横在膝上。刘封没有赶她走,她便留下。她能听见堂中的每一句话,堂中的人也能看见门外那个瘦削而倔强的剪影。
马良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仍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襄阳士族腔调,但措辞比往日更直接。
“副军将军,寇尊收编的三万义民,本就是从南阳、穰城一带聚拢的流民、溃兵、山中匪首。这些人成分极杂——有被曹军逼散了田产的自耕农,有南阳郡各城的降卒溃兵,有原本就在汉水沿岸讨生活的船工纤夫。但也有山贼,有马匪,有黄巾复灭后在山里藏了三代人的老黄巾。”
他顿了顿,指尖在舆图上丹水河谷的位置点了点。
“这三万人聚在一处,寇尊能弹压到现在没有出大乱子,已属不易。但胡猛这事说明,弹压底线已经开始松动。若不在彻底失控前整饬军纪,上庸、南乡、汉水沿岸的百姓,将不复为我军所有。”
关平接口道:“季常先生说得是。但寇尊毕竟是兄长委任之将领,他收编义民也是奉命行事。此事若处理不当,传到汉中王耳中,恐有人借此做文章。”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所有人都听得懂。寇尊是刘封的部将,寇尊的兵祸害百姓,这笔帐若是被有心人拿去成都搬弄,刘封便是第一责任人。
刘封听完,没有辩解,没有尤豫。他的目光在舆图上扫了一个来回,然后落在邓艾身上。
“士载。汝怎么看?”
邓艾站在角落,一直不曾开口。被刘封点名,他上前一步,面容在舆图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瘦,眉宇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副军。马参军和关少将军说得都对。”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象是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掂过,
“三万义民,是兵力,但也是包袱。当务之急是分兵。一路继续西进,另一路去整饬义军。”
马良微微颔首,关平也点了点头
“那便依士载所言,分兵。”
刘封没有尤豫,斩钉截铁说道,“寇尉,关平。你二人率烽字营精锐,护送季常先生继续沿汉水西进。到上庸后,随季常先生带向导南下,经山道入武陵,连络五溪蛮。”
寇尉抱拳:“诺。”
关平却皱起眉头:“兄长,那你呢?”
“我留下。”刘封说,“宛城营随我走丹水河谷。”
关平张口欲言,刘封抬手止住。
“坦之,季常先生此行武陵,是此番西进的重中之重。五溪蛮不归附,武陵便拿不下来。武陵拿不下来,宜都便无从夹击。季常先生的安全,我交给你和寇尉。你护的不是一个人,是整条方略的命脉。”
关平看着刘封的眼睛,片刻后抱拳低头:“兄长放心。”
马良没有推辞。他站起身,将舆图卷起收入袖中,然后向刘封深深一揖。
“副军将军。良此去武陵,短则半月,长则一月。五溪蛮渠帅众多,性情剽悍,非一日可动。良尽力而为。”
刘封扶住他的手臂。
“季常先生,你从不让人失望。”
马良一笑,并未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正堂。烽字营的集结号角声在驿站外旷野上响起。
寇尉、关平翻身上马,一千五百馀烽字营精锐列队于官道侧,甲胄在午后的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