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他做着美梦的时候,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太子在崇明岛。
朱由崧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嘴巴张着,露出里面几颗镶的金牙。两眼发直,盯着前方一个虚空中的点,一动不动。
“殿下?殿下?”身边的太监曹华小心翼翼地叫他。
朱由崧猛地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就是——
“快!收拾东西!我们走!”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胖子。
“走?走去哪儿?”曹华愣住了。
“去哪儿都行!只要不是南京!”朱由崧的声音都在发抖,那颤抖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太子回来了,我这个福王就成了多余的了!万一太子以为我要抢他的皇位,派人来抓我怎么办?”
曹华哭笑不得,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殿下,您是福王,是太子的伯父。太子再怎么着,也不能对您怎么样吧?这天下哪有侄子杀伯父的道理?”
“你懂什么!”朱由崧急得直跺脚,地板被他踩得咚咚响,“自古帝王家,最是无情!别说叔叔了,亲兄弟都照杀不误!你看看永乐皇帝,建文帝是他亲侄子,他杀了吗?杀得一个不剩!我不想死!快走!”
他说着就要往外跑。曹华赶紧拉住他,两人在门口拉拉扯扯的,活像一出闹剧。
但最终,他也没走成。
因为马士英派来的人拦住了他,告诉他:“阁老说了,请殿下安心住下,一切自有安排。”
朱由崧只好留了下来。
但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两只耳朵竖得像雷达,生怕一闭眼,就有人来砍他的脑袋。
有时候半夜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他就猛地坐起来,一身冷汗。第二天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头发——急得掉头发。
崇明岛。
朱慈烺并不知道,他的一纸布告,已经在南京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他正忙着练兵。
王屏攀被任命为弓箭手教头后,训练效率大大提高。这人虽然话不多,但有一套独特的训练方法——
不是让士兵们傻站着射靶子,而是先练臂力。每人发两根粗木棍,绑上绳子,每天举五百下。臂力不够,拉弓都拉不开,射出去的箭跟面条似的。
再练眼力。在树林里挂几十个小铜钱,让士兵站在二十步外数。数错了重来,数对了才给饭吃。
最后才练准头。但他不用固定靶,而是发明了一种“移动靶”——用绳子把靶子挂在两根木桩之间,让人拉着来回跑,模拟战场上移动的敌人。
“战场上,没有谁会站着不动让你射。”王屏攀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朱慈烺看过一次训练,赞不绝口。
“王教头,你这套方法,从哪儿学的?”
王屏攀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末将在关宁铁骑的时候,跟一个老军户学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说,要练,就得练活的。练死的,上了战场还是死。”
“那个老军户呢?”
“死了。”王屏藩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凌河之战,被清军射死的。他替末将挡了一支箭。”
朱慈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拍了拍王屏攀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实在。
“好好练。以后,我们用清军的血,祭奠他。”
王屏攀没说话。但他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这天傍晚,朱慈烺正在大帐里看地图,赵靖走了进来。
“殿下,南京来人了。”
朱慈烺抬起头:“谁的人?”
“马士英和史可法都派了人来。还有……福王也派了人来。”
朱慈烺笑了笑。
“来得还挺全。让他们进来吧。”
三个使者依次进入大帐。
第一个是马士英的使者,姓王,是个中年文官。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料子是好料子,但穿在他身上总觉得有点不合身,像是借来的。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那种微笑朱慈烺很熟悉,前世见过无数次,是销售在跟客户套近乎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第二个是史可法的使者,姓刘,是个年轻的书生。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长衫,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神情有些紧张,但站得很直,眼神不躲不闪。
第三个是福王的使者,姓曹,是个太监。白白胖胖的,脸上没什么褶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进帐就点头哈腰,笑容里带着一种卑微的讨好。
三个人各自递交了书信。
朱慈烺先看史可法的信。
信写得很诚恳。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