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森独自倚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旁,指尖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
烟头明灭。
映照出他那张布满疲惫与煤灰的脸庞。
渡轮破开漆黑的水面,发出沉闷的轰鸣。
阿祥最后那番话,在他脑海中反复拆解。
王工头、海军宪兵、一卷来路不明的钞票————
这些碎片拼凑出的真相,远比那老妇人口中的误撞鬼佬要阴暗得多。
骆森心中烦躁得不得了:
这剧本不对啊!本以为是个单纯的劳资纠纷副本,怎么突然这就进阶到谍战模式了?
王工头这种基层管理人员,居然能和海军宪兵打配合,这要是没点利益输送,鬼都不信!这年头,出卖同胞的门坎都这么低了吗?
恍惚间,他脑海中浮现出陈九源的身影。
那个安坐于风水堂内,看似不问世事实则算计深沉的年轻人。
陈九源行事往往剑走偏锋,甚至带着几分让人心惊的邪性,却总能一针见血,直击要害。
骆森弹掉烟灰,眼神逐渐冷硬。
在这片被殖民者视为禁脔的土地上,想要堂堂正正依照《大英律例》为华人讨回一个公道,无异于痴人说梦。
律法是洋人制定的游戏规则,解释权在他们手里。
华人想赢就得学会掀桌子,或者————学会钻桌子底下的老鼠洞。
—”
渡轮靠岸的汽笛声凄厉刺耳,将他从思绪中强行拽回。
跳板放下,骆森随着拥挤的人流踏上了九龙区的土地。
夜色已深,但九龙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他漫无目的地混在夜归的人群里,路过一家敞着门的舞厅。
里面传来靡靡的西洋爵士乐,那是属于上层社会的狂欢。
门口站着的印度门童,头缠红巾。
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往来的苦力,仿佛看着一群蝼蚁。
骆森下意识拉了拉身上满是汗臭的粗布短衫,将帽檐压得更低。
他拐进一条阴暗潮湿的后巷。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正趴在垃圾桶上翻找食物O
听到脚步声,野猫警剔地回望一眼,随即钻入黑暗。
骆森靠着墙壁,深吸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排空。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无论这背后牵扯到什么势力,他一定要见到李福贵本人!
必须从当事人口中,撬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再难遏制。
但他也清楚,荔枝角监狱是九龙区的重刑犯关押地。
尤其是涉及军方和乱党名义的犯人,看守之严密,远非普通警署拘留所可比!!
他一个九龙城寨的华探长,在洋人眼中不过是个维持贫民窟秩序的高级保安。
没有官方签发的手续,私下去探访被定性为乱党的重犯,那是自投罗网。
纯纯的送人头。
官方的正门被焊死了,那就学陈九源,走那条见不得光的邪路。
骆森的脑海中迅速检索着九龙区的人脉网络。
油麻地、深水埗,那些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的阴暗角落里,总有一些专走偏门的掮客。
在这片地界,只要给足了钱或者给足了面子,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他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转身融入夜色。
朝着记忆中那个混乱的大笪地走去。
他要找一个人。
一个几年前被他亲手抓过,专做假证件和监狱捞人业务的老千。
外号壁虎张。
那家伙是个典型的滑头。
进去蹲了两年,出来后不仅没记恨,反而托人给骆森送过一份厚礼。
礼不重,但意思很明白:
山不转水转,日后好相见。
深水埗,大笪地。
这里是九龙夜晚最喧嚣也最混乱的所在。
灯火昏暗,烟熏火燎。
卖艺的吞剑吐火,卖药的大力丸吹得震天响,还有各色来路不明的货物在地摊上摆得琳琅满目。
骆森穿过拥挤的人群,目光冷冽。
他在一个卖跌打酒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独眼龙,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家祖传秘方。
骆森也不废话,随手抓起一瓶跌打酒,看也不看低声道:“壁虎张在哪?”
独眼龙摊主声音一顿,仅剩的一只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骆森这身苦力打扮,嘴角勾起一抹不屑:“朋友,买药就买药,找人去问包打听。我这儿只卖药,不卖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