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必要的恶
    从中环总登记署七号仓走出来时,陈九源那身原本体面的月白长衫,已经变成了灰扑扑的抹布色。

    袖口挂着几缕灰白色的蛛网。

    领口全是积灰。

    他没管形象,径直走到外面的阅览区。

    拉开高伯对面的椅子坐下。

    “找到了?”

    高伯正拿着紫砂壶对着壶嘴嘬茶。

    见陈九源这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模样,眼皮抬了抬。

    “找到了。”

    陈九源抓起桌上的钢笔。

    在一张空白的信缄纸上飞快地画了一个草图。

    “找寻了几天,原来那玩意是菌!

    一种活了几百年、吃死人肉和下水道秽物长大的超级黏菌复合体。”

    闻言,高伯手里的紫砂壶停在半空。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菌?蘑菇?”

    “差不多,但比蘑菇凶一万倍。”

    陈九源没有过多解释生物学名词。

    他在纸上重重写下两个词:生石灰、硫磺。

    “它是活物,是活物就遵循生物学定律。

    它怕火,怕燥,怕强硷。

    如果要对付它,我就得把一线天那片地下水道变成巨大的强硷池!

    通过工业手段给它来一场化学火葬。”

    陈九源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方案在脑子里是完美的。

    但问题随之而来。

    要如何把这几吨生石灰和硫磺灌下去?

    又如何封死那些源源不绝的煞气气眼?

    如果能完美执行,古井里那只太岁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当笔尖写到预算这一栏时,陈九源停住了。

    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陈九源盯着那个黑点,眉头慢慢锁紧。

    方案是有了。

    但实施方案需要钱...

    需要人...

    需要大规模动土的权限....

    这些东西,都在那帮英国鬼佬的手里攥着。

    “怎么?卡住了?”

    高伯放下茶壶,似乎看穿了陈九源的窘迫。

    “高伯。”陈九源抬头。

    他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你说,如果我拿着这份写着黏菌、太岁的报告递给骆探长....

    .....然后让他跟上面那帮鬼佬要一万块大洋买生石灰...

    ....他们会给吗?”

    听到这番话,高伯嗤笑一声。

    笑声中是满满的嘲弄。

    “他们会先把骆森送去青山精神病院....

    .....然后把你这份报告拿去擦屁股。”

    高伯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卷烟,扔给陈九源一根:

    “鬼佬只信两样东西:

    看得见的数据,和威胁到他们乌纱帽的危机。

    你跟他们讲风水、讲太岁?

    对牛弹琴。”

    陈九源接过烟,没点。

    烟卷只是在手指间转动。

    “是啊……他们不信。”

    陈九源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如果不走官方途径,靠他自己在城寨里小打小闹,根本凑不齐那么大的工程量。

    而如果等到盂兰节鬼门大开,那只太岁成了气候....

    整个九龙城寨怕是都得变成它的食堂。

    必须逼鬼佬官府动手,让他们协助自己解决掉古井里的太岁!

    不论是偷是抢,只要他们给钱。

    可要如何做才能逼迫这群殖民者掏钱?

    这是个极其棘手的难题。

    九龙城寨,又是法理上三不管的地带。

    必须给那帮傲慢的鬼佬一个无法拒绝....

    ......甚至会感到恐惧的理由。

    陈九源的目光落回桌角那份《城寨传染疫情调查报告》上。

    那是他前两天翻出来的旧档。

    “霍乱.....”

    陈九源轻声念出这个词。

    在这个年代,这两个字比任何厉鬼都要可怕。

    对于统治者而言,死几个华人苦力是统计数据。

    但如果这数据变成了会传染的瘟疫,甚至威胁到维多利亚港的繁荣,那就是动摇统治根基的炸弹。

    “鬼佬最怕的不是中国的神佛,是死人。”

    陈九源把那根卷烟狠狠拍在桌上,自说自话:

    “如果是一死死一大片那种情况。

    保准能让香江总督丢掉乌纱帽,滚回英吉利老家种土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