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恐惧和怨恨,慢慢变成了呆滞。
明明上一秒还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这帮人撕了,结果下一秒,事情就完全变了味儿。
有人张著嘴忘了闭上,干裂的嘴唇起皮了都没察觉。
有人手里的锅碗掉在地上,“哐当”一声碎了,也没人去捡。
一个老妇人手里攥著个破包袱,包袱散开,几件破衣裳滑进泥地里,她浑然不觉,只是直愣愣地盯着那片废墟。
尘埃缓缓落下。
废墟的轮廓显露出来,一堆看不出原状的破烂。
烂木头、碎竹片、糊墙的烂泥巴、几块破布。
就那么堆在那,冒着灰,像被一头无形的巨兽踩扁了。
“咳咳呸!”
废墟边缘,一只手从烂木头里伸了出来,在空气里抓了抓。
然后是另一只手。
接着,铁头像只地鼠,挣扎着从土里爬了出来。
他浑身是灰,从头到脚像在灶膛里滚过一遍,脸上的泥和血混在一起,糊得亲娘都认不出来。
肩膀上,一道口子深可见骨,皮肉外翻,鲜血还在往外渗,顺着胳膊淌下,滴在灰扑扑的碎石上。
但他好像没感觉到疼。
他甚至没看伤口一眼,只是紧张地回头,看向被救出来的那几个人。
“都没事吧?没事吧?”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里像塞满了沙子。
林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心累。
他们都没事,我有事。
那一家四口瘫在地上,惊魂未定。
男人张著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铁头,又看看那片废墟,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膝盖在抖,纯粹是吓的。
两个孩子在哭。
哭得不凶,更像是吓傻后的应激反应。
小一点的那个才三四岁,趴在父亲怀里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大一点的是个六七岁的丫头,不哭出声,眼泪却不停地往下掉,眼睛死死盯着铁头,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怪物。
那个昏迷的女人被平放在地上,胸口还在起伏,活着。
男人终于回过神来。
他浑身剧震。
下一秒,“扑通”一声,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碎瓦片上,肯定很疼,但他毫无感觉。他冲著铁头就磕头,磕得额头沾满尘土,砰砰作响,嘴里翻来覆去就只有一句话:
“谢谢谢谢谢谢”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颤。
铁头挠了挠头。
手指插进满是灰的头发里,带下几颗小石子。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那笑容在他那张糊满血和灰的脸上,显得格外憨厚。
憨厚得让人鼻子发酸。
他嘴里憨憨地说:“是老大叫我去把你们拉出来要谢就谢我们老大吧。”
说著,他侧了侧身子,用下巴朝林野的方向努了努。
那男人闻言,立刻转身,对着林野就开始磕头。
一个接一个,额头砸在地上,闷响不断。
林野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我是这个意思吗?
我叫你把他们拉出来是拉出来再拆房啊!
我是让你拼命去救他们吗?!
他看着铁头肩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看着那家人劫后余生的样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操。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但在死寂的人群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我好像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旁边的人下意识地问。
那个声音开始颤抖。
混杂着恍然大悟的激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愧疚。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原来原来老大不是真要赶我们走,也不是要拆我们的房子”
他咽了口唾沫,眼眶瞬间红了。
“他是他是嫌我们住的地方太危险了啊!”
这句话,像点燃了引线,在死寂的人群中轰然炸开。
短暂的沉默后,嗡嗡的议论声四起。
“对呀!刚才那房子塌的,那叫一个脆!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
“就是!那些墙,风一吹就晃,我上回路过都怕被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