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老大让铁头他们来拆,那一家四口今晚住里头,夜里但凡下点雨,可能就直接”
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有道理!”一个尖嗓子的女人猛地一拍手,声音激动得发颤,“我懂了!老大是故意用这种强硬的手段逼我们搬走!他要是好好说,我们谁舍得离开自己的窝棚?再烂也是家啊!所以他只能用这种办法——”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逼我们搬进他盖的新房子里去!”
“他是想救我们的命啊!”
人群彻底沸腾了。
恐惧和怨恨,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妙的质变,催生出一种更加狂热的情绪。
“老大这是用心良苦啊!”
“他为了救我们,宁愿背上骂名!宁愿让我们恨他!”
“我就说嘛,铁头他们每次拆房,都是先把人拉出来才动手我先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你眼瞎呗。”
“你才眼瞎!我那是那是被猪油蒙了心!”
“是我们误会老大了!我们都误会老大了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有人开始哭了。
不是吓哭,是感动哭的。
有人开始往前挤。
不是要闹事,是想靠近林野,想跟他说声谢谢,想摸一摸他的衣角,想跪下来给他磕个头。
一双双眼睛看向林野。
那眼神里,再没有了看暴君的恐惧。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混杂着愧疚,狂热,还有近乎于信仰的崇拜。
林野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议论声。
一句一句,钻进他的耳朵里,搅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他呆呆地看着那片废墟,废墟上还有几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烧焦和泥土的腥气。
他又看了看正在被人扶著包扎伤口的铁头。
铁头这会儿终于知道疼了,正龇牙咧嘴,但还在笑,笑得像个傻子。
最后,他看向那些对他投来狂热目光的流民。
那些眼睛里有泪光,有愧疚,有崇拜,有说不完的感激。
他的嘴唇动了动。
又动了动。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
我我他妈干了什么?
我不是来强拆的吗?
我不是来制造恐慌和怨恨,让他们恨我恨得咬牙切齿?
怎么就怎么就变成抗震救灾、舍己为人了?
强拆怎么也能翻车?
林野深吸一口气。
胸口堵得慌。
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对了。
自己还有后手。
幸好这次没把希望全押在拆迁上。
还有新房子!
等他们看到新房子,不是半成品,就是豆腐渣工程,比他们的破窝棚好不到哪去。
到时候,看他们还怎么感动!
到时候,自己要把丢掉的恶名值,连本带利全都拿回来!
想到这里,林野的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点。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都t吵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老房子已经拆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扫了所有人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懒得跟你们废话”的样子。
“接下来,去看看你们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