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是被饿醒的。
这是他二十多年来雷打不动的起床方式。
他的胃里像有把生锈的刀在剜,一下一下,疼得不剧烈,但足够让人睡不着。
他睁开眼,入目是生锈的铁皮棚顶。
几个窟窿透进来几缕灰蒙蒙的光。
天快亮了。
阿生翻了个身,旁边的弟弟阿弟没醒,蜷缩成一团,瘦得可怜。
阿弟比他小三岁,肋骨根根分明,脸上只剩下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
“起来。”阿生推了他一把。
阿弟没动,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阿生没再推。
离上工的钟声还有一会儿,让他多睡几分钟也好。
他坐起来,靠着冰冷的铁皮墙,开始盘算今天的事。
以前他不用盘算。
找到的东西全要交上去,干多干少都一样挨饿,干长干短也由不得自己。王老大的人什么时候喊开工就什么时候干,什么时候喊停才能停,半夜被拖起来搬东西也是常事。
现在不一样了。
新首领定了规矩:每天干满十四个小时,干满了就能休息。找到的东西,自己能留一半。偷懒扣粮,偷东西剁手指,闹事打断腿。
后面那几条惩罚,在阿生看来甚至有些可笑。
剁手指?打断腿?
以前王老大在的时候,就算你什么都没做,也可能被活活打死,尸体就扔在营地外面喂变异鬣狗。
他盘算的不是惩罚,是“收益”。
自己能留下一半。
要不要再早点起来?多干一些?
只要有收获,多出来的全是自己的。
“自己的”。
这三个字,对他来说有一种陌生的力量。
这股力量,让他那被饥饿折磨得麻木的身体,重新有了点温度。
叮当当当——
一阵刺耳的敲铁声从营地中央传来,上工的信号。
阿生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阿弟的脸。
“走了,我去上工。”
阿弟这次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脸上还挂著睡觉压出的红印子。
“哥,今天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你太小了,去了也搬不动。”阿生从角落里翻出昨晚剩下的蟑螂蛋白棒,递了过去。
所谓的蛋白棒,不过是敲碎的蟑螂裹成的黑条,味道比臭抹布好不了多少,吞下去的时候,满嘴都是沙砾般的粗糙感。
但吃了能活命。
“吃了这个,在营地里老实待着,别乱跑。”
阿弟接过蛋白棒,三两口就吞了下去,早就习惯了这味道。
“哥,你说今天能找到好东西吗?”
“不知道。”阿生弯腰走出棚屋,“不过现在我们可以存东西了,等哥存够了物资,就给你换老鼠蛋白棒,那个好吃。”
阿弟一脸惊喜:“真的吗?”
阿生揉了揉他的头:“真的,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说完,他转身出门。
外面已经热闹起来。
铁头和瘸子带着一队人在营地门口集合,今天要去北边那片废弃的工厂区拆钢筋。
铁头的嗓门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磨蹭什么!走快点!今天要是完不成定额,全他妈别想吃饭!”
阿生小跑着跟上去,混进了队伍。
一路上,他听见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
“你说新首领这规矩,到底咋样?”
“咋样?比以前强。以前干十六个钟头,连口饱饭都混不上。现在至少干完了能休息。”
一个汉子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带着点兴奋。
“可是要交一半啊辛辛苦苦找的东西,一半就没了,心疼。”另一个人抱怨道。
“心疼啥?以前是全交!现在能剩一半,你偷着乐吧。昨天我婆娘还说,感觉像在做梦。”
“那倒也是”
阿生没插嘴,但他心里觉得后面那个人说得对。
他现在走起路来,都觉得轻快了些。
北边的废弃工厂区离营地不远,走路大约半小时。
到了地方,铁头开始分活。
“你,你,你!去那边拆钢筋。”
“你,去把那些铁皮扒下来。”
“你,叫什么来着?阿生?你去把那堆废铁归类,大块小块分开,别搞混了。”
阿生点点头,蹲下来开始干活。
活儿不重,但磨人。手上的旧手套早就破了洞,碎玻璃碴子扎进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