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冲身后的警卫连战士抬了抬下巴:“来两个人,抬进去。别动他上半身,平躺着,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两个战士上前,轻手轻脚地把人抬走了。
西厢房里跑出来一个中年妇女,脸色煞白,腿都在抖,看看左向东,又看看被抬走的男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长官......我们当家的.....他,他不是坏人.......”
“知道,”左向东摆了摆手,“不怪他。我这警卫员手太黑,回头我收拾他。让你男人好好躺着,别下地,过两天我再来看看。”
那妇女愣愣地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小跑着追进了西厢房。
左向东弯腰捡起那半扇野猪肉,重新扛上肩。
这是他在河北顺手打的。
三百来斤的大野猪,一枪崩了,劈成两半,一半给了叶主任,另一半就带了过来。
这年头老百姓吃不起肉,馋是正常的。
但上来就摸,还喊“军爷”——
左向东边走边琢磨:阎阜贵,前院西厢房的住户。
他1944年在这片儿潜伏的时候,这家人还没搬进来,不认得。
但听刚才那妇女喊“当家的”,再看那戴眼镜的做派,八九不离十。
市井小民,抠抠搜搜,见啥都想占便宜。
不是坏人,就是嘴欠手欠。
魏大勇那一脚,算是替他长了个记性。
主要是因为,那个人就叫阎阜贵啊......
穿过垂花门,进了中院。
左向东一眼就看见正房台阶上蹲着一个人,准确说,是个半大小子。
十四五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袄,袖口亮晶晶的,鼻涕拖了老长。
那小子看见有人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吸一口气——
“嘶——”
那两条鼻涕,跟两根面条似的,被他一口吸进了嘴里。“咕咚”,咽了下去。
左向东扛着野猪肉,站住了。
他见过战场上啃树皮、吃皮带、喝尿的,见过饿极了从死人嘴里抠苞米面儿的,但鼻涕咽得这么利索的,头一回见。
魏大勇在后面也看愣了,嘴巴张大,忘了合上。
“部长,”魏大勇小声道,“这城里人......怎么也这德性?”
左向东没回答。
他在心里给这少年下了一个评语:狠人。对自己都这么狠,对别人肯定更狠。
正想着,正房里冲出来一个中年妇女,一把揪住那少年的耳朵,拧了个圈。
“傻柱啊傻柱,你怎么这么傻?鼻涕是能吃的吗?怪不得你爹说你傻!”
“疼疼疼疼疼——妈你轻点!耳朵要掉了!”
少年歪着脑袋,龇牙咧嘴,但就是不哭。
旁边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拉着女人的衣角,仰着脸,奶声奶气地喊:
“妈,妈,我哥就是饿了,别骂他了。”
“雨水,你别闹。”
女人松开手,在那少年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去去去,带你妹妹回屋去。”
少年揉着耳朵,朝左向东这边瞟了一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然后拉着小女孩跑了。
跑了两步又回头,盯着左向东肩上那半扇野猪肉,咽了一口口水。
不是咽鼻涕,是咽口水。
左向东看着那女人,觉得眼熟。
四十来岁,圆脸,手脚粗大,说话带着一股子麻利劲儿。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1944年,南锣鼓巷,潜伏的时候......
想起来了。
何大清的媳妇,吕秀。
1944年初,何大清不在家,吕秀生何雨水的时候难产,大出血。
他在那个连络点里听到隔壁叫得撕心裂肺,动了恻隐之心,拿上器械就过去了。
那时候他用的还是化名卢俊义,手里也没有现在这些药,硬是靠着一把产钳和几根羊肠线把人从阎王殿拉回来的。
那孩子应该就是他刚接生的那个小女孩,何雨水。
左向东清楚了记得,那天的节气是雨水,吕秀请左向东给取名字,所以左向东取了雨水这个名字。
....
吕秀盯着左向东看了几秒,眼神从慌乱变成了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了不敢置信。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卢……卢先生?!”
左向东挑了挑眉。
得,认出来了。
吕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