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关山两望
觉得整座院子都是空的。”

    云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心里一直在怕。做什么都小心翼翼,怕走错一步,怕做错一件事。可您从来没说过我一句重话。”

    婉柔侧过头看着她:“你那时候不是笨,你是太紧张了。你怕做错事,怕被人赶走。我能看出来。因为你紧张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绞衣角。林倩紧张的时候也会绞衣角,不过她是绞自己的衣角,你是绞别人的衣角。”

    云子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我后来改了这个习惯了。”

    “我知道你改了。”婉柔的声音很轻,“你后来做什么事都不紧张了。比林倩还稳。”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帐篷外面传来远处换岗的脚步声和短促的口令声,隔着一层布壁传进来,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婉柔先开口了。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跟一段很旧的话说话:“云子,你还记得我们在兴城的事吗?”

    云子点了点头:“记得。那时候您病得很重。全城都断药了,大夫说什么药都没有了,少帅到处想办法也没用。您烧了好几天,人都糊涂了。我蹲在床边看着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死。”

    婉柔侧过头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安静:“后来我醒了,你才告诉我,你是翻墙进了日军据点偷的药。你说你蹲守了很久,摸清了换岗的时间,趁着后半夜守备最松懈的时候翻墙进去的。你说你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药揣在怀里一路没敢松手。云子,我那时候把你当姐姐,你记得吗?”

    云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帐篷外的风声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又吐出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只是觉得,您不能死。如果您死了,这个世界就不一样了。我不知道怎么跟您说那种感觉。就像我走了很远的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停下来歇脚的地方,如果那个地方没了,我就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婉柔伸出手,轻轻覆在云子的手背上。那只手微凉,像是被夜风浸泡了一整夜,可她的掌心是温的:“你找到那个地方了。你不需要再走了。”

    云子的手指在婉柔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抽开。

    “后来我们去了兴安岭。”婉柔的声音继续,不高不低,“海兰伙洛屯那个村子,你还记得吗?那些人把我们当成什么‘苏月主子’,说几百年前有一个叶赫那拉氏的姑娘救过他们的祖宗,画像挂在他们祠堂里。我走进去的时候吓了一跳——那张脸真的和我很像。他们跪下来叫我‘苏月主子’的时候,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我做的那些事,给他们分粮食、照顾伤员——都是顺手做的,可他们觉得那是天大的恩情。我坐在祠堂里受他们一拜的时候,心里特别慌。我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那份敬重。可你蹲在灶台边帮我烧火,林倩在院子里择菜,小雯在替妞妞擦脸,你们在的时候,我才觉得那些事是真的。”

    云子静静地听着。她知道婉柔在说那些话的时候,不是在对她解释什么,是在对自己确认什么。

    “后来我们去了绰纳河。”婉柔的声音又轻了一些,“那条河的冰面在春天化开的时候,水是清的,能看见河底的石头。你蹲在河边洗菜的时候,水面上映着你的脸,我在后面看着,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那时候我想——如果我们能一直住在那里就好了。不用打仗,不用逃,不用怕明天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还在不在。那条河的水声很细碎,像是什么东西在低低地说话。我坐在河边的时候,会觉得时间停下来了,不会再往前走了。可时间没有停,我们还是走了。”

    云子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把婉柔的手轻轻握紧了。

    婉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云子脸上。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清楚了很久的事的语气:“云子,我其实早就看出来了,你一直在看着我和林倩。你看我们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云子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住了。她没有否认,也没有移开目光。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等着那阵风过去。

    婉柔的声音继续,不高不低:“你一直在看,可你从来不说。你在等我先说。”

    云子低声道:“六小姐,您和林倩之间的关系——我已经看出来了。你们不是一般的主仆。”

    婉柔没有回避。她看着云子的眼睛,像是在看一面很深的湖水,平静,透彻,没有波澜:“我的傻姐姐,我一直都没瞒你。只是你没问,我也不怎么知道和你说。从小林倩和我一起长大。很多心事,我都没办法和任何人说——包括我的几个姐姐,还有婉清。只有林倩,她才是真正懂我的人。”

    “我是叶家庶出的女儿,没有人真正在意过我的喜怒哀乐。大姐叫我‘南蛮子’的时候,整个叶府都听得见,可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话。只有林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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