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最后一道山脊之后,脚下的路开始变宽,从只能侧身通过的石缝变成了一条可以并排走两个人的土径。两侧的灌木丛比崖壁上密得多,脚下的土也不再是那种一踩就碎的松土,是那种被落叶覆盖过的、踩上去有弹性的硬土。队伍开始放慢速度,有人停下来喝水,有人靠着树干坐下,有人的腿还在抖,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刚刚走过的路还没有从身体里消退。
林倩选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坐下来,把妞妞放在自己膝盖旁边。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小块递给妞妞。妞妞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确认自己还能吃饭,还能呼吸。林倩看着她的发顶,伸手把她被泥浆糊住的一绺头发拨开,指尖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下。妞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把那块干饼掰得更小了一些,自己留了一半,另一半递回给林倩。
“你吃。”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可那两个字说得很清楚。
林倩接过那一小块干饼,没有吃,攥在手心里。她侧过头,望向远处那道被雾气和山影覆盖的方向——那是吉东山谷的方向,是婉柔被带走的方向。从离开营地到现在,她每隔一段路就会回头看一眼那个方向,明知道已经隔了整道山脊,什么也看不见,可她还是看。她在心里反复想着婉柔被带走之前的那个夜晚——她站在雨里,隔着几步的距离,嘴唇翕动了两个字。那两个字她看见了,也记在心里。她等了那么久,等来的不是婉柔回来,是一道悬崖路和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西行路。可她没有哭,没有停下,没有把那些念头从心里拿出来晒一晒。她只是继续走。
周队长从队伍前方走回来,在林倩旁边站定。他看了一眼正在慢慢吃饼的妞妞,又看了一眼林倩的眼睛,像是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林倩姑娘,少帅让我问你——需不需要轮流替你背妞妞?这段山路还长,你一个人扛着孩子走,撑不了太久。”
林倩抬起头:“我撑得住。她只有我了。她爹死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最后看了一眼的人是我。我不能把她交给别人。”
周队长沉默了一下,没有再劝。他转身要走,林倩叫住了他:“周队长,你跟在少帅身边最久。你觉得他还会回去找她吗?”
周队长的脚步停住了。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少帅从来没说过放下。他只是在等一个能回头的时候。现在回头,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他不能拿活人的命去换一个够不着的结果。可等他有了能回头的那一天,他会回头的。我跟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他放弃过任何一个他觉得不该放弃的人。”他说完继续往前走了,林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把手里那块干饼放进了嘴里,慢慢地嚼着。
而在吉东山谷另一侧,日军的营帐里,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婉柔和云子之间的对话,才刚刚开始。
婉柔坐在干草堆上,膝盖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安静得像一尊被放置在角落里的旧瓷器。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天了。没有人来提审她,没有人对她用刑,甚至没有人对她大声说话。每天三餐有人送进来,一碗粥、一块饼、一碟咸菜,放在帐篷门口,敲一声门框就走了。她吃了三天,没有剩下过一粒米。
云子坐在她旁边,背靠着帐篷的布壁,怀里抱着那把短刀,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她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次帐篷外有脚步声经过,她的眼睛就会立刻睁开,等那阵脚步声走远了,再慢慢闭上。
“云子。”婉柔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的,“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云子微微一怔,侧过头看着她。她想了想,像是把那段记忆从箱子底下翻出来,拂了拂上面的灰:“记得。我到叶府那天,王妈妈让我去六小姐院里伺候。我那时候心里是怕的,怕走错了路,怕说错了话,怕被人看出来我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来人。我低着头走进您屋里,跪下去行礼,声音都是抖的。您站在窗前,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叫什么名字’。我说‘回六小姐,叫云子’。您念了一遍我的名字,说‘云子。好名字。你以前在哪儿做过’。我说在南方一个大户人家做过两年丫鬟,后来那家败落了就出来了。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让林倩带我下去安置。我那时候在偷偷看您——我以为是您没有察觉。其实您是察觉了的,只是不想说。”
婉柔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是夜色里一闪而过的月光:“我看见你在看我。可我没有问你为什么看。因为那时候我刚嫁到帅府不久,身边除了林倩,没有别的人可以说知心话。你来了,虽然什么都不会,可你站在那里的时候,我心里觉得——至少多了一个人,不会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