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关山两望
制不住那点颤栗。林倩弯腰把妞妞的手从自己衣襟上拉开,让她攥住自己的袖口,然后把声音放得很低:“妞妞,别怕,死死抓住我的衣袖,千万不要松手。眼睛不要往崖底下看,只看着我的后背就行。”

    妞妞牙齿打颤,小手死死攥住林倩的衣襟,眼眶通红,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响起来,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浆往下淌。她用力点了点头,把额头抵在林倩后背上,一步都不敢往旁边看。

    队伍踏上了窄道。路面泥浆湿滑,脚下的碎石时不时哗啦啦地向着谷底滚落。有人每一步都要停下来,确认前一个人踩过的位置是稳的才敢迈步。有人紧紧贴着岩壁走,手指抠进岩石的缝隙里,指甲里塞满了泥,被棱角磨破了皮,渗出的血混在泥浆里,很快就看不出来了。

    走了不到两百步,一声尖叫从队伍中段炸开。不是枪声,是人声——那种失足者下意识发出的、被恐惧撑到极限的声音。一个士兵脚下踩滑了,整块松土连着碎石一起崩落,他整个人重心一歪,朝着悬崖外侧倒去。他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手指擦过岩壁,没有抓住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然后他的身体翻过了窄道的边缘,悬空了一瞬,尖叫声从高到低,越来越远,最后在谷底消失了。他没有喊第二声。

    那一声惨叫在山壁上弹了几下,荡成回音,又散了。队伍停住了——不是因为有人下令,是因为所有人都被那一声钉在了原地。风从谷底翻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像是在替什么人回答着什么。

    “不要停!”萧羽峰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回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力道,“继续走!停得越久越容易踩滑!看着前面的人踩过的位置,一步一步踩稳了!往下看就是死路,往前走才有活路!”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比方才更慢,每一步都更犹豫,可没有人停下来。林倩走在队伍中段,把妞妞夹在自己和岩壁之间,用身体挡住她看向悬崖那一侧的视线。妞妞已经不敢哭了,她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撑碎了又拼起来。林倩能感觉到那只攥着她衣袖的小手在拼命用力,像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一截布上。

    又有人踩空了。这一次是一个伤员,他一只脚还缠着绷带,走路本来就慢。他看见前面的人在爬一段陡坡,他试着把重心挪到好脚上,可湿透的碎石在他脚下滚了一下,他往崖边歪了过去。旁边一个老兵伸手去拽他,抓住了他的后领,可那块被他踩过的松土整块崩了下去,他往下滑了半尺,膝盖磕在岩石边缘,疼得他闷哼了一声。老兵没有松手,用另一只手抠住了岩壁上一道凸起的石棱,指节发白,指甲缝里渗出血来,可他把那个人拽回来了。两个人趴在窄道上喘了很久,然后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没有人回头看那截崩落的土石落向哪里。

    又走出百余步,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走在队伍偏外侧的年轻士兵,脚下一块被雨水泡松的岩石骤然崩落,他整个人猛地往外倾斜。他伸手去抓旁边一名同伴的肩膀,可那同伴自己也在窄道上勉强维持平衡,两人同时失去重心,一起朝悬崖边缘歪过去。后面的人想要伸手去拉,可距离太远。两声惨叫先后响起,一高一低,在崖壁上撞出回音,然后一起落进了谷底的风声里。没有人喊出完整的名字,可队伍里有人认出了那个年轻士兵的声音,他的脸骤然白了,攥着枪带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队伍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挪动,像是那条窄道上的空缺已经被后面的人自动填上了。

    萧羽峰走在前面,他听见了那两声惨叫。那年轻士兵是跟着他从兴安岭一路打出来的,话不多,可每一场仗都冲在最前面,从不后退。他的脸在萧羽峰脑子里闪了一下,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他不能回头,不能停下来数人。他只能继续走。

    队伍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窄道在接近末端的地方有一段近乎直立的陡坡,必须手脚并用地爬上去。那些还能自己走的人一个一个地翻过去了,然后是伤员——有人用绳子把人拽上去,有人在上面伸手拉,有人把步枪倒过来当拐杖用,撑一步走一步。妞妞被周队长从下面托着腰送上了坡顶,她趴在泥地上没有立刻站起来,先回头看了一眼林倩还在往上爬的身影,才攥紧拳头把自己撑了起来。她蹲在坡顶边缘,把那只空着的小手伸下去,像是在等林倩的手能够到她的手指。那只手太小了,够不到,可她就那么伸着,不肯收回去。林倩爬上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只伸向她的手。她攥住那只小手,把妞妞拉进怀里,两个人蹲在坡顶喘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等最后一个人翻过那道陡坡的时候,整支队伍的人已经折损了三分之二。那些掉下去的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们踩过的位置被后面的人填平了,像是那些路本来就空着,只是有人曾经走过去,又走完了。

    萧羽峰站在坡顶,望着身后那条白雾缭绕的窄道。他在心里默数了那些消失的面孔——张定山和孟长山没有走到这里,他们在正面阵地上就倒下了。江大宝没有走到这里,他倒在了营地前方的泥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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