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羽峰指尖尚且残留枪响震出的麻意,整个人骤然僵住。预想里一击毙命的局面轰然破碎,筹谋许久的伏击全盘落空。满心笃定尽数崩塌,一股沉冷的挫败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望着下方跪倒在地的日军士兵,望着安然无恙的宫崎白山,方才强压下去的焦灼、无奈瞬间翻涌上来。他清楚,错失这唯一良机,往后再想寻到这般出手的机会难于登天,婉柔依旧被困敌手,队伍还要继续深陷被动局面。转瞬之间,所有谋划尽数作废。
云子站在她身侧,手还按在袖中短刀刀柄上,却没有任何动作。她看见了那一枪,看见了舍身挡弹之人轰然倒下的模样。她侧过头望向婉柔,灰白天光衬得少女侧脸一片死寂,看似波澜不惊,可云子相伴许久,深知这份平静之下积压了万千心绪。她轻轻碰了碰婉柔的手背,无声告知:我还在。
宫崎白山俯身望着倒地的武藤左夫,面上没有多余神情,唯有指节死死攥紧刀柄,泛出青白。他蹲下身,缓缓合上武藤左夫圆睁的双眼,缓缓起身,眼底淤积起层层寒意,声音冷得像是冰封的溪水:“萧羽峰,你看见了。这一枪没能取我性命,反倒断送我一名部下。你一心想要救下妻子,到头来,反倒弄丢了更为要紧的东西。”
日军士兵齐齐举起步枪,枪口齐刷刷对准山石之上的萧羽峰一行人。萧羽峰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枪口,又瞥了眼远处被挟持的婉柔,抬眼望向被雾气遮掩的天际线,心底怅然沉沉。计划已然溃败,再僵持下去只会让麾下弟兄白白送命。他压下满心失落与不甘,沉声下令:“撤退!”
义勇军士兵借着两侧灌木掩护迅速后撤,萧羽峰留守断后。退至山石后方时,他最后抬眼望向山道中央。婉柔被两名日军架着,静静伫立雨中,目光越过林立钢枪遥遥投向他,眼底没有期盼,没有怨怼,只剩一片漠然空洞,没有半分他期盼的模样。萧羽峰心口骤然发闷,来不及再多凝望,只得转身踏入浓雾深处。山道之上,枪声就此停歇。
宫崎白山站在原地,目送着义勇军的身影消失在雾气的深处。他没有下令追击,没有让人开枪,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双被钉子钉进土里的靴子,拔不出来,也不想拔。他的目光落在武藤左夫倒下的位置上,那道身影还在,雨水冲刷着他身下的泥土,把血迹一圈一圈地冲开,像是一朵正在缓慢绽开的暗红色的花。可他很快就把目光从武藤左夫身上移开了,抬起头,望向萧羽峰消失的方向。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仇恨,是因为他看见了萧羽峰撤退时的路线。那不是仓皇逃命的撤退,是那种每一步都踩在预定位置上的、有计划的收缩。那道山脊线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一道被提前画好的线。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侧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把武藤左夫抬起来,带回营地。还有——把叶家六小姐和她的丫鬟一起带回去,关进营帐里,派两个人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站在那里,目光还落在萧羽峰消失的那条山脊线上。他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知道翻过那道山脊之后是一片被密林覆盖的陡坡,坡底是一条干涸的河谷,河谷尽头是一处被悬崖三面合围的死地。他走过那条路,不止一次。他曾经在那片林子里避过雨,曾经在河谷边的一棵老松树底下歇过脚——如果萧羽峰真的把兵力撤向那个方向,那不是在逃命,是在布一道新的局。他在把追兵引向那片死地。
两名士兵上前把婉柔的胳膊架住,推着她往山道下方走。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侧过头去看宫崎白山。她只是低着头,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云子走在旁边,没有被反绑,可两侧都有日军士兵端着枪,一步不离地跟着。她走出十几步后,侧过头,看见宫崎白山还站在原地,目光朝着萧羽峰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拧着。
营地里已经有几顶帐篷搭了起来。中间一座最大的营帐被清空了,铺了一层干草,算是临时关押的地方。婉柔被推进去的时候,脚步在帐门口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座帐篷外面的天色——雨停了,天边有一道细细的亮光正在从云层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是一道被刀划开的口子。她没有多看,低头走了进去。
营帐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泛着潮气,有一股被雨水泡过之后还没彻底晾干的霉味。她在那层干草上坐下来,把膝盖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安静得像是坐在叶府后院的花圃旁边,而不是被关在日军营地的帐篷里。
云子蹲在她旁边,伸手探了一下地面的干草,确认没有积水,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六小姐,您先歇一会儿。我守在门口,有事叫我。”她站起来,走到帐篷入口处,靠着门框坐下,目光扫过外面那些来来往往的日军士兵的靴子和偶尔几句低沉的日语交谈。
婉柔抬起头,目光落在帐篷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