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雨绝
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苍凉,沙哑,像是一面被风吹了太久的旧旗,已经撕开了口子,还在风里晃。

    “萧羽峰,从前的你,是我这辈子仰望都触不到的人。”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在叶府偏院做事的时候,整个东北都在传你的名字。说你是乱世楚霸王,说你枪法百发百中,说你手底下的兵个个都是硬骨头。我蹲在巷口等玲儿出来的时候,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也有那样的本事,我能不能让她过得更好一些?可我没有。我只是一个山里采山货的下人,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买不起。我只能蹲在巷口等她出来,把怀里焐热了的枣子递给她。她咬一口,抬头冲我笑一下,我就觉得值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被雨水洗过的山脊线上,像是在看什么很旧的东西:“我翻过那些山,走过那些沟,哪条路能走人、哪条路会在雨季变成泥沼,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冬天的时候雪没膝盖,我踩着雪走十几里地,脚趾冻得发紫,可只要想着回去之后能在巷口等她出来,那些路就不觉得长了。夏天蚊虫铺天盖地,山里的蚂蟥能钻到肉里去,可我想着她蹲在石阶上低头闻枣子的样子,那些都不算什么。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人换了军装,也换了姓氏,可站在你面前的,终究还是当年那个蹲在巷口等人的人。今日对阵,你确实配得上这份盛名。楚霸王盖世无双,果然名不虚传。”

    萧羽峰立在山石掩体前,雨珠沿着军帽棱角滴落,他的目光穿过迷蒙的雨雾,落在宫崎白山那张被雨水和沧桑磨得棱角分明的脸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雨幕:“那是自然。项羽纵然盖世无双,终有一日,会遇上他的韩信。他的韩信会出现在他想不到的地方,用他想不到的方式,把他逼到绝路。如今,我遇上了你。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宫崎白山的目光微微一沉。

    “可惜你身负绝世用兵天赋,本可守故土、护山河,却困于私仇,走偏了路,成了侵略者手里的刀。你的本事应该用在保护这片土地上,而不是替关东军清剿那些还在抵抗的人。你知道自己走偏了,你只是不愿意承认。”

    宫崎白山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彻底敛尽了。他的手指缓缓扣紧了刀柄,雨水顺着冷硬的刀鞘蜿蜒流淌,眼底只剩下一片寒寂。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项羽逢韩信,终落垓下悲歌。萧羽峰,这座吉东山谷,就是你的乌江。”

    他抬起手,示意身旁的兵士收紧对婉柔的挟持。两名日军士兵一左一右架住了婉柔的胳膊,把她往前推了半步。她的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看向萧羽峰。云子站在她身边,手在袖口里按住了那柄短刀的刀柄,可她没有拔出来,只是保持着那个随时可以出手的姿势。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宫崎白山的声音穿过山道,落在萧羽峰耳朵里:“萧羽峰,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的妻子。可你站在这里,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你的妻子被人挟持,你不放下枪。你连往后退一步都不肯。你嘴上说她是你的妻子,可你心里真正在乎的,是你自己不能输。”

    萧羽峰站在那里,隔着山道看着婉柔被两名士兵架住的侧影。他看见她低着头,没有看向他,可她的脊背还是直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动她湿透的衣摆一角。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昔日项羽愿为虞姬舍弃一切,可我不会。”他的声音在“我不会”三个字上落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清楚了的事,而不是在赌气。

    婉柔在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终于抬起了头。她隔着那些士兵,隔着那段正在被风吹散的雾气,看见了萧羽峰站在岩石上的侧脸。他拔枪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回头看她的方向,没有迟疑,没有停顿。枪口指向宫崎白山的方向,手腕稳得像一截被钉在墙上的铁条。

    话音未落,萧羽峰的枪已经出了鞘。他拔枪动作迅疾如流光掠过大腿,快得旁人压根看不清抬手轨迹,枪声轰然炸开。关外数年征战淬炼出一身快枪法,无需细细瞄准,抬手便是落点,方才几番言语拉扯耗去大半时间,早已把宫崎白山的方位牢牢记在心底。他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此人深谙东北所有山林地势,一日不除,义勇军永远难逃被围剿的宿命,唯有此刻抓住破绽将其斩杀,婉柔方能彻底脱离险境,山间一众弟兄也才有喘息生机。这份决断压过儿女情长,决绝又沉重。

    就在他扣下扳机的前一瞬,一道身影从宫崎白山身侧猛地扑了出来。武藤左夫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宫崎白山的身躯,子弹在那一瞬间偏离了方向,从宫崎白山的肩侧掠过,嵌入了武藤左夫的胸膛。武藤左夫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推了一下,他的膝盖一软,跪倒在了泥水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团正在洇开的暗红色,然后抬起头,看向宫崎白山,嘴唇动了动:“中佐…… 您是关东军百年难遇的军事奇才,万万不能殒命于此。武士道信条里,弱者为强者赴死,是至高荣耀。往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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