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雨绝
一处被雨水浸透的布面上,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云子,他刚才那句话你听见了。他说‘昔日项羽愿为虞姬舍弃一切,可我不会’——他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在他心里,我不能跟他的胜仗比,不能跟他的队伍比,不能跟他那些兄弟比。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个他娶回来放在家里的摆件,用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眼,不用的时候就搁在角落里落灰。他那一枪是想打死宫崎白山,可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一枪打偏了之后,宫崎白山会拿我怎么样。他不在乎。他只在乎那一枪有没有打中。”

    云子蹲在她旁边,声音放得很轻:“六小姐,萧少帅那一枪是为了杀宫崎白山。他这么做也不是不在乎您,是因为宫崎白山太危险了,他活着一天,义勇军就永远藏不住。萧少帅是想一枪了结他,把所有跟着您的人从这场仗里解脱出来。他是觉得只要宫崎白山死了,您就能安全了。”

    婉柔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你说得对,他确实是为了杀掉宫崎白山。可你有没有想过,他那一枪如果真的打中了,站在宫崎白山身边的我会怎么样?宫崎白山的人会立刻开枪。我会死在那条山道上,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什么地方抽出来的,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涩意:“萧羽峰怎么样,我无所谓了。少帅夫人的头衔我真的做不起了。我以前以为,只要我做好本分,只要我不给他添乱,我们之间至少还能维持一点体面。可我今天才看清——他娶的不是我,是叶家六小姐这个身份。他看的也不是我,是那个站在花轿前面被红盖头遮着脸的人。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我。清凉寺那天他看见的我,是他心里想象出来的我。他看见了我跪在佛前的样子,可他看不见我半夜惊醒时攥着被角的手,看不见我跟你说‘林倩,我害怕’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他只知道他想要我,可他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云子看着她,看着她坐在干草上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放在膝盖上微微攥紧的手指。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来宽慰她,她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婉柔旁边。帐篷里很安静,只有风从布帘缝隙里钻进来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帐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了。有人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门口的哨兵应了一声。云子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她站起来,侧过头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然后转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六小姐,我去去就回,您在这里等着我,哪儿都别去。”

    婉柔抬起头看着她:“你去吧。早去早回。”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他人离开时说出这句话的平静。

    云子应声掀开门帘迈步走出帐外,灰白天光顷刻漫进昏暗营帐,衬得她背影朦胧浅淡。随着布帘重重落下,暖意与天光一同被隔绝在外,帐内再度归于阴郁暗沉。婉柔独自静坐原地,耳畔能清晰听见那串脚步声一路走远,揉杂在营地此起彼伏的士兵低语、短促日语口令之中,片刻后彻底消散。

    辞别婉柔,云子紧随前来传唤的日军传令兵穿行整片营地。脚下泥土经连日雨水浸泡格外松软,落脚之际不停漾开细碎湿响。。她在广濑寿助的营帐门口站定,传令兵通报之后掀开了门帘,她弯腰走了进去。

    营帐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而沉稳。广濑寿助坐在桌案后面,军装笔挺,面前摊着一份地图和几页文件。他抬起头看了云子一眼,用日语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就是土肥原将军说的那个南造云子?”

    云子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转瞬又松弛开来。她身姿笔直,未曾低头,以一口流利无滞的日语从容应答:“是。”

    广濑寿助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细细审视、权衡半晌,缓缓开口:“土肥原将军来电,说你是安插在叶婉柔身边的眼线,专职监视萧羽峰的动向,且素来情报精准、值得信任。” 他稍作停顿,语气微沉,“为什么这么久没有消息?”

    云子垂落眼帘,神色平静无波:“萧羽峰的部队辗转不定,从无固定据点,我始终找不到传递情报的机会。”

    广濑寿助指尖轻叩桌面,两声轻响落在寂静的营帐中。“如今叶婉柔已落在我们手中。她是萧羽峰的妻子,正是胁迫他的绝佳筹码。”

    云子立在原地,声调不高不低、冷静通透:“萧羽峰若是真心在意叶婉柔,他便不会对宫崎中佐开枪。”

    广濑寿助默然不语。

    云子继而从容补充:“她的确是最好的人质。她是叶峰之女,叶家虽受制于关东军,但叶峰在满洲旧族中威望尚在,根基未消,一旦她出事,叶家绝不会轻易罢休。再者,她是安舒的侄女,而安舒是松田正雄将军的夫人。松田将军虽不在奉天驻守,但资历深厚、位高权重,在东京政界向来颇有分量。”

    广濑寿助沉默片刻,沉声叮嘱:“土肥原将军亦是此意。往后你与叶婉柔相处,务必隐匿身份,分毫不得暴露。她心思机敏,一旦心生疑虑,你这条潜伏线,便彻底废了。”

    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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