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雨绝
  萧羽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反驳她的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向宫崎白山。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沉稳,带着一种在战场上待久了的人特有的、对每一句话都反复掂量过的分寸:“宫崎白山,赵铁生一家是你所杀?你自称出身叶府,如今却身着关东军中佐军装,这般行径,未免太过自相矛盾。你替日本人做事,你心里不亏得慌?”

    宫崎白山站在山道中央,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他没有立刻回答,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正松松地握着腰间短刀的刀柄,指腹上全是磨出来的硬茧。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磨过了才放出来的:“萧羽峰,我索性同你敞开来讲。我最爱的人惨死于赵铁生之手,可究其根本,你亦是害死她的推手。当初你妹妹萧雨双离世,玲儿就是因为你妹妹的死因才被赵铁生揪出潜伏身份,最终惨死。你一心要查雨双的死因,把整个奉天城翻了个底朝天。你查到了日本人头上,可你没有查到底。你只知道雨双是被日本人害死的,你不知道是谁把那些情报送出去的。你不知道那条线上面还坐着多少人。你只知道你的妹妹死了。可你不知道,你查下去的时候,有多少人因为你在查这件事而死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一段很旧的记忆说话:“玲儿死的那天晚上,我赶到地牢的时候,她还剩最后一口气。她躺在地上,衣裳破了,浑身是伤。她的手搭在冰冷的泥地上,手指还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却没能抓住。我蹲下去碰她的手,还是温的。我叫她的名字,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像是想睁开看看是谁来了。可她睁不开了。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我凑近去听,她在说‘对不起’,反反复复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我跟她说,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带你去治伤,你会好的。她摇了摇头,说‘来不及了’。她的手从我掌心里滑下去的时候,我攥住了,可她的手指已经松开了。我跑出去找大夫,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门口的方向——她在等我回来。可我回来的时候,她等不了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攥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像是一双手在冻僵的关节上反复活动,要把那种冰冷的僵硬一点一点地逼退,却怎么也逼不走。

    萧羽峰站在那里,隔着山道看着宫崎白山被雨水淋透的侧影。他能看见那个人攥着刀柄的力道,像是有根针穿过指节,一直扎到心里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我记起来了。昔日叶陵勇让我前往叶府,告知我妹妹是遭日本人谋害,还说卧底丫鬟早已被赵铁生处置。我信了。我没有追问她是被怎么处置的。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有没有家人。我只知道她是一个日方卧底,死了就死了。”

    宫崎白山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从冰面底下捞出来的:“休要摆出一副坦荡君子模样。你不问,可你也从来没有拦过。你查你妹妹的死因,可你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每往前追一步,就有人会被踩进泥里?玲儿就是那些被踩进泥里的人之一。她死了,你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如果不是今日站在你面前,你永远不会知道世界上有一个人叫玲儿,永远不会知道她是怎么死的。赵铁生把她踩进了泥里,你呢?你知不知道她的名字?”

    萧羽峰沉默了很久。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士兵的目光,有的在看他,有的在看婉柔,有的在看山道上那些沉默的日军士兵。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辩解。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我那时候不知道那些事。现在知道了,可已经晚了。”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却带着一种很深的疲惫。婉柔站在队伍中段,听见了那句“现在知道了,可已经晚了”。她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宫崎白山没有说话。山间的雾气正在缓慢地散开,两个人之间的视野变得更加清晰。灰白色的水汽像是被人用极轻的笔在天上慢慢擦去,露出了远处层叠的山影和那道狭窄的、正在变亮的天际线。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视着,谁都没有再开口。山谷很安静,只有雨水从叶片上滴落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一两声鸟鸣,被风送过来又散了。

    萧羽峰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战场上磨出来的、坦诚到近乎郑重的分量:“宫崎白山,你真的很厉害,非常厉害。你的每一步都走在我想不到的位置上,每一条退路都被你提前封死了。我打过很多仗,可从来没有被人逼到过这一步。可惜叶陵勇识人不明,埋没了你。若是当年叶家军由你指挥,那一仗,我未必能赢。”

    这句话是他说的,也是他此刻真正的心声。他很少在人前承认对手的强,但宫崎白山值得这句话。

    宫崎白山闻言,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他站在山道上,一身军装被冷雨浸透,帽檐压得很低,目光落在萧羽峰身上。他听完了那句话,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站在那里。然后他低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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