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雨绝
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的泥地上。

    云子站在她旁边,目光扫过两侧的灌木丛,压低了声音:“两侧都有人,大约四五十个。他们已经在那边等了有一阵了。”

    婉柔没有回答。她已经数过了。

    萧羽峰抬起手,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两侧灌木丛里的枪口微微抬了一下又稳住,没有人开枪。他望着宫崎白山那张在记忆中似曾相识的脸,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便是宫崎白山?”

    “正是。”宫崎白山的声音从山道那边传过来,像是被雾气滤过了一遍,带着一层淡淡的凉意。他没有拔枪,甚至没有把手从刀柄上移开,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雨泡透了的枯树。

    萧羽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我感觉从前见过你。”

    宫崎白山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压了很久的东西:“那是自然。我本就是叶府的人。六小姐出嫁那年,叶府后院的回廊上挂满红绸,我站在廊柱后面远远看了她一眼。那时候萧少帅骑着白马走在迎亲队伍最前面,整个奉天城都在看。没有人注意到廊柱后面还站着一个人。可我看得见。”

    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萧羽峰落在他身后那片雾气正在散开的林子上:“我还看见何冲骑马跟在你身后,他的腰杆挺得比你还直。我看见送亲的队伍从叶府大门里走出来,巷口的街坊们都挤着看热闹,几个孩子追在花轿后面跑,有人踮着脚往轿帘里面张望。我看见你回头看了花轿一眼——就一眼。可就是那一眼,让我觉得你也许是真的在意六小姐的。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娶了六小姐,他会不会好好待她?可后来我听说她在帅府过得并不开心,她在帅府更像一座被搬进新院子的旧花瓶,摆在那里供人看,用的时候拿出来擦一擦,不用的时候谁都不会去碰她。”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山道上。婉柔站在队伍中段,隔着那些端着枪的士兵,听见了那些话。她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没有抬头,可她攥着袖口的指节泛了白。

    云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

    萧羽峰的目光没有从宫崎白山脸上移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以为你看见了。可你看见了什么?你看见了我回头看花轿,你看见了何冲的腰杆。可你没有看见我娶她那天夜里,我把她一个人留在新房,自己在书房坐了一整夜。你没有看见我每天早上站在她院子门口,等她自己走出来,可她从来不走那道门。你看见的只是那些你愿意看见的东西。”

    宫崎白山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那你为什么不开枪?你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你的人在两侧已经埋伏好了。你完全可以趁我说话的时候动手。你为什么不动手?”

    萧羽峰看着他:“因为她在你手里。”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没有抬高声音,没有加重语气,甚至没有看向婉柔的方向。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就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比任何辩解都更重。山道上的风停了一瞬,像是连风都在等那句话落地。

    婉柔抬起头,隔着那些日军士兵看着他的侧脸。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长。

    萧羽峰身后一名兵士按捺不住满腔愤懑,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少帅,少帅夫人果真是卧底!她跟关东军的人走在一起!那些人端着枪围着她走,她连反抗都没有!”

    萧羽峰侧过头淡淡瞥了那士兵一眼,目光不重,却让那名士兵立刻闭上了嘴。他没有斥责他,也没有解释。他只是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婉柔脸上。隔着半里地的距离,隔着那些端着枪的日军士兵,隔着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站在他身边的人才能听见:“婉柔,此事究竟缘由为何?”

    婉柔站在山道上,雨水从她湿透的发梢滴落,顺着下颌滑进衣领里。她听见了萧羽峰的声音,隔着那些端着枪的士兵和灰白色的雾气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他站在营帐里问“今天的战报送来了没有”时一样的语气。她抬起头,隔着那段距离望着他。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眼下光景你已然看得清清楚楚,我无需再多辩解。你心中早已定下论断,任凭我怎么说都无用。你我之间信任荡然无存,多说无益。”

    她的目光很平,平到像是已经把所有翻涌的东西都按进了一个别人够不着的地方。可她站在那里,浑身湿透,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看起来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像她自己——不是叶家六小姐,不是少帅夫人,只是一个已经不需要再解释任何事的人。

    云子站在她旁边,目光从萧羽峰脸上移开,落在婉柔低垂的眉眼上。她看见了婉柔攥着袖口的手指——指节泛白,可她攥得很稳。云子侧过头,看了一眼宫崎白山的方向。他正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淋透的石像,没有动,也没有开口,目光落在萧羽峰身上,像是猎物在丈量猎人的腰带上挂了几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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