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
这个词,此刻像烙铁一样,在他的灵魂深处滋滋作响。
从养猪场带出的那股浓烈的血腥与恶臭,仿佛还萦绕在鼻尖,与车内皮革的味道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黄算盘最后那绝望的嘶吼,言犹在耳,但他心中没有半分波澜。那颗曾经会对李宏河的困境而焦虑、会对官场的不公而愤怒的心,在得知二十年前那笔三百万美金的海外死账后,已经彻底冷却、硬化,变成了一块冰冷的顽石。
车窗外,江城的霓虹飞速倒退,光怪陆离,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谎言。
而他,张峰,曾是这个谎言最忠实的信徒。
现在,他是这场骗局的掘墓人。
车子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大楼前缓缓停下。张峰没有立刻下车,他对着后视镜,仔仔细-细地审视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是一张苍白、疲惫的脸,眼眶下有浓重的黑眼圈,眼神里混杂着惊恐、后怕与一丝无助。这是他精心为自己设计的面具。在踏入那间病房之前,他必须将那个在废弃养猪场里冷酷下令、心如铁石的张峰彻底杀死,变成一个在江城宾馆大火的余烬中瑟瑟发抖、侥幸逃生后急于寻找靠山的忠诚下属。
他用力搓了搓脸,直到皮肤发红发烫,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深夜的医院走廊,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混杂着一丝药品的苦涩,冰冷而肃杀。高干病房区的灯光调得很柔和,铺着地毯的走廊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让一切都显得压抑而沉闷。
张峰的脚步故意显得有些虚浮,甚至带上了一丝踉跄。他没有走电梯,而是选择爬楼梯,让急促的呼吸和额头的薄汗,为他接下来的表演增添更多的真实感。
站在李宏河的病房门口,他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那声音,曾几何-时,是他心中安定的节拍器。而现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为一段长达二十年的骗局进行冷酷的报时。
他抬起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立刻敲门,而是让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滔天恨意与杀机在胸中翻滚、冲撞,最后被他用钢铁般的意志死死地压了下去,沉淀为眼底最深处的一抹惶恐。
准备就绪。
咚、咚咚。
他用一种急促而失措的节奏敲响了房门。
“进来。”
里面传来李宏河略带沙哑但依旧沉稳的声音。
张峰推开门,一股暖气夹杂着淡淡的果香扑面而来。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李宏河半靠在病床上,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削了皮的苹果。
看到张峰进来,李宏河放下文件,摘下眼镜,脸上露出一贯温和的微笑:“小张?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看你这脸色,出什么事了?”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关切、温和,像一位慈祥的长辈在关心晚归的孩子。
如果是在几个小时前,张峰会被这份关怀感动得无以复加。但现在,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
好演技。
真是炉火纯青的演技。
张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仿佛被吓得不轻,他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病床前,声音压得又低又急,还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市长……出大事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将一个刚刚经历过巨大惊吓、心神未定、跑来报信的下属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李宏河的眉头微微皱起,但眼神依旧平静如水,他拍了拍床沿:“别慌,坐下说。天大的事,有我在这里,塌不下来。”
这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再次让张峰心底冷笑。是啊,江城的天,不就是你这只手,遮了二十年吗?
张峰没有坐,而是用一种近乎崩溃的语气说道:“市长,江城宾馆……江城宾馆着火了!”
“什么?”李宏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他坐直了身体,“怎么回事?伤亡情况怎么样?”
“全……全都完了!”张峰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红着眼睛,双手因为激动而挥舞着,“宏发建筑的财务部,整个都被端了!清道夫!是赵家的清道夫干的!他们……他们为了销毁马国平的账,杀人灭口啊!”
他将从苏静那里听来的信息,当成自己死里逃生后的第一手情报,用最惊悚、最直白的方式吼了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李宏-河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微表情变化。
李宏河的瞳孔,在听到“清道夫”三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却被张峰敏锐地捕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