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三个字从黄算盘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嘴里吐出,轻飘飘的,却像三座冰山,轰然砸进了张峰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那股混合着猪粪、霉变和血腥的恶臭仿佛被冻结了,连墙角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世界,被压缩到只剩下黄算盘那双涣散的瞳孔,和他话语里那个横跨了太平洋的遥远国度。
拼图,只剩下最后一块。
张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他的大脑在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疯狂运转。
苏静的话、黑账上的记录、黄算盘的供词……三条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加拿大”这个终极坐标点上,完成了致命的交汇!
不是巧合。
这个世界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当所有的巧合都指向同一个结果时,那便是唯一的真相。
“细节。”张峰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我要所有的细节。钱是怎么出去的?通过谁的手?具体的时间!”
他的眼神,像外科医生手中的手术刀,精准、锐利,要将黄算盘记忆里最深、最肮脏的脓疮彻底剖开。
黄算盘已经彻底崩溃了,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让他变成了一个只会应激反应的空壳。他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像是要抵御那些从记忆深处涌出的、能吞噬灵魂的魔鬼。
“是……是死账……一笔永远不可能被查到的死账……”他语无伦次地颤抖着,“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严……很多漏洞……马总,不,是马国平,他搭上了一条南亚的线……一个叫‘壁虎’的地下钱庄……”
“壁虎?”张峰的眉头微微皱起。
“对……对……因为他们断尾求生,随时可以切断所有联系,人间蒸发……”黄算盘的记忆似乎被打开了一个缺口,浑浊的液体不断涌出,“那笔钱,根本没走宏发的账。是‘启明星’公司的人,用十几个皮箱,把现金直接送到了一个……一个码头仓库……”
“然后呢?”张峰的追问像催命的鼓点,一步步紧逼。
“然后……现金被换成了钻石……没有编号的南非血钻……通过货轮运到马六甲,在那里,‘壁虎’的人接手,再把钻石换成黄金,运到金三角……”
一条肮脏、血腥、横跨数国的洗钱路径,在黄算盘断断续续的叙述中,被一点点地还原出来。每一步都充满了暴力和罪恶,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足以让任何常规的金融稽查手段都变成笑话。
现金换钻石,钻石换黄金,黄金再通过无数个空壳公司和离岸账户,最终变成一串干净的数字,汇入加拿大的一个信托基金。
整个过程,抽丝剥茧,天衣无缝。
张峰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内心深处,那座名为“信仰”的大厦,正在一寸寸地崩塌,化为齑粉。
他一直以为,李宏河只是一个有政治抱负,但手段不够强硬的理想主义者。他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这位“恩主”扫清障碍,匡扶正义。
可现在看来,多么可笑。
自己,不过是站在一片早已腐烂的土地上,妄图栽种出一棵参天大树。
“时间。”张峰的声音愈发冰冷,他掐灭了手里只抽了一半的烟,烟头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滋滋”声,“具体的时间节点,是哪一年,哪一月?”
这,是最后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黄算盘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额头的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那个时间,像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脑子里,二十年来,夜夜灼烧着他的良心。
“是……是二十年前的……秋天……”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九月……九月底。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因为那笔账做完的第二天,就是国庆节……马国平还给我们财务部发了一笔封口费,说是过节的奖金……”
九月底!
轰隆!
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张峰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个被他藏在安全屋保险柜里的黑账,上面的每一页,每一个字,他都早已烂熟于心。
一页泛黄的纸张,清晰地在他眼前浮现。
那不是流水账,而是马国平记录江城人事变动的一页备忘录,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
【九月二十八日,李宏河由省委办公厅空降江城,任市委副书记。】
九月二十八日!
时间,吻合了!
洗钱路径,吻合了!
金额,吻合了!
目的地,吻合了!
严丝合缝!
所有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