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阔挂断了弟弟楚天明的电话，独自站在一棵粗壮的香樟树下。他那张向来从容矜贵的脸庞，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夹着特供香烟的右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猩红的烟头在冷风中明灭不定。
五百万美金。
这笔钱对燕京楚家来说算不上伤筋动骨，但它背后代表的政治意味，却犹如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楚天阔是个极度自负的政治动物，他绝不相信这世上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维多利亚会所背后的那个地下黑网，既然敢把手伸向楚家，就绝对不可能只满足于输送这区区五百万。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将胸腔里翻滚的暴怒压制下去。随后，他掏出那部最高保密级别的卫星电话，熟练地拨出了一串没有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里面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极具中气的声音：“大少爷。”
“福伯，是我。”楚天阔压低嗓音，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动静，“立刻动用家族在银监和海关的暗线，给我查一家叫‘天成商贸’的皮包公司。重点核查它近一年内所有的海外资金流水。尤其是与‘维多利亚海外投资并购基金’有交集的账目，哪怕是经过了十层股权穿透，也必须给我扒个底朝天！”
电话那头的福伯敏锐地察觉到了语气中的杀伐之意，声音顿时凝重起来：“天成商贸？那不是二少爷在燕京搞的摊子吗？大少爷，出什么事了？”
“有人嫌命长，把狗链子套到我们楚家的脖子上了。”楚天阔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我要在中午之前看到全部的核查结果。记住，这事绝密，连老爷子那边都先瞒着。”
“明白。我亲自去办。”
切断通话，楚天阔将燃尽的烟头狠狠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他整理了一下深色夹克的领口，重新换上那副高高在上的淡漠神情，转身大步朝二号楼的会议室走去。
上午九点整，旧改资金调度的内部碰头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内的气氛透着一股诡异的压抑。十几名市府和省委监管组的干事分列长桌两侧，正襟危坐。
张峰坐在长桌末端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签字笔，面前摊开着一个普通的硬抄本。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平静地看着坐在主位上的楚天阔。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叫来，主要是为了明确一下接下来的工作纪律。”楚天阔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撇了撇浮茶，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汉东省的招商引资大局，是省委下半年的重中之重。江城作为排头兵，更应该在维护投资环境上做出表率。”
说到这里，楚天阔的目光越过长桌，极具压迫感地落在了张峰身上。
“张峰同志，我听说你们调度组昨晚又在搞什么底层数据排查？”楚天阔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声音在会议室内回荡，“工作负责是好事，但不要总是拿着一些捕风捉影、残缺不全的数据来干扰大局。我们是政府机关，不是地下黑客。如果什么来源不明的废纸都能当成证据，那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张峰身上。几名倾向于本土派的市府官员更是暗自交换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省委秘书长这是在当众打张峰的脸，彻底否定了他手里的底牌。
然而，面对这种极其直白的敲打，张峰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恼怒。
他放下签字笔，微微低头，摆出一副极其诚恳的受教姿态：“楚秘书长批评得对。昨晚技侦部门抓取的数据确实存在很大盲区，逻辑链条也不完整。是我工作不够严谨，以后调度组一定严格按照省委监管组的指示，绝不盲目越权。”
张峰的退让让会议室里的人都愣了一下。这还是那个在工地上敢跟省委高官硬刚的张峰吗？
楚天阔看着张峰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冷哼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他敲了敲桌子，继续推进会议议程。
但坐在角落里的张峰，却在低头的一瞬间，嘴角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测的弧度。
他太清楚楚天阔在演什么戏了。这位燕京太子党表面上表现得越是不屑，越是急于在会议上定调子压制自己，就证明他内心越是慌乱。
张峰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楚天阔握着茶杯的右手——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骨节已经泛出了一层病态的苍白。而且，原本预计两个小时的碰头会，被楚天阔极其生硬地压缩到了四十分钟。
他在赶时间。
“多疑的猎犬一旦嗅到了血腥味，是绝不会在主人的脚边乖乖趴着的。”张峰在笔记本上随意画下了一个代表着“绞索”的圆圈，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厉的精芒。
剧本，正在按照他预设的轨道，分毫不差地向前推进。
上午十点十五分，会议草草